■ 记者 王宏超 文/摄(除署名外)
李慈铭,这位以毒舌闻名的晚清越中名士大概没想到,百年之后,竟在故乡的迎恩门风情水街拥有了一方专属自己的栖居地。
他生于西郭霞川,也就是现在的迎恩门附近。五年前绍兴迎恩门风情水街开街时,就有文史人士呼吁为他立迹存痕。于是围绕着这个新商圈,周边陆续有了越缦桥、越缦路……前不久,迎恩门风情水街状元文化馆专设李慈铭展区。
他是蔡元培的老师,与鲁迅有“同款脾性”,他以一部《越缦堂日记》冠绝文坛,凭不世出的才华和狷介毒舌的性格名动朝野,半生浮沉,尽显越中文人风骨。
爱吐槽的李慈铭
愤青界的祖师爷
晚清的京城里,李慈铭白天是户部小官,晚上却化身“毒舌评论家”。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在日记里骂人。上至朝廷尚书,下至同乡官员,连恩师李文田都被他挑刺,对方还得赔笑脸。有次五部尚书潘祖荫只因月俸送晚了,就吓得赶紧登门道歉——这位“狂生”的笔杆子着实让人发怵。
李慈铭的狂狷背后藏着半生憋屈。
他考了11次乡试才中举,51岁才混成进士,于是刻了枚印章自嘲:“道光年的秀才,咸丰年的贡生,同治年的举人,光绪年的进士”。太平军打到家门口时,他眼睁睁看着祖宅被烧成灰,只能在日记里骂战乱、骂贪官……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愤青晚年当上了御史,一本奏折参倒好几个大员,把年轻时的“毒舌”变成了正经工作。
他的代表作《越缦堂日记》尽显“毒舌”风格,别人记日记是流水账,他偏开“吐槽大会”,对历代名家敢直言批判,将李贽、唐寅、祝允明、袁枚等文坛大家斥为“诞妄不经”;看到白居易的诗夸“讽喻深刻”,转头又嫌其“音律松滑像煮烂的面条”;读到郭嵩焘夸西洋技术的书时拍桌大骂“卖国贼”,过几天翻到冯桂芬讲西学的文章,却偷偷补一句“好像还有点道理”。
最有趣的是他骂人的“技术含量”颇高。批同乡官员想当宰相,他冷笑着说,“你脚底板刻着‘没官运’三个字”;预言权臣倒台,结果对方真被流放新疆,他立刻在日记里补刀,“看吧,我早说了!”连钱锺书都承认,自己骂人够狠了,但比起这位祖师爷还差着境界。
李慈铭很多“毒舌”经典场面都是当场交锋,一次次让气氛瞬间跌入冰点。同治年间一雅集上,主人捧出同乡大画家赵之谦新作。满座宾客纷纷起身,一时赞叹声不绝。李慈铭坐在席侧,端着茶杯淡淡扫了一眼,不等旁人话音落下便当众开口,说此字内无骨力,看似独辟蹊径,实则学问无根,不过是以诡怪笔法唬住外行。说罢,满堂笑语止住,赵之谦当场拂袖而去。两人自此终生不再交往,李慈铭事后还在日记里逐条指摘其疏漏,不肯有半分退让。
对权倾一方的张之洞他也同样不给分毫颜面。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特意派亲信携带书信与厚礼登门,想请他入幕主持文事。这般礼遇是士林求之不得的荣耀。李慈铭看完书信,却随手放在一边,既不回信,也不领情,转头就在日记里写下冷峭评语,说张之洞身居封疆大吏,却好为高论、外饰儒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就连文坛公认的大家王闿运也没能躲过他的直言。有人称王闿运诗作独步一时,李慈铭微微摇头,直言其诗辞藻浮滑、意境空泛,只以虚词动人,只能迷惑初学之人。座中人皆不敢接话,他却神色如常,逐条说出弊病所在。
更显其真性情的是他戳破官场伪清廉的小事。有位京官处处以俭朴自命。一次闲谈间,众人又在称赞此人,李慈铭当众点破,说此人并非不爱车马华服,只是家境拮据,不得不以俭朴伪装立身,所谓清廉不过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他甚至还说出对方私下计较银钱、故作淡泊的细微举止。
百科全书《越缦堂日记》,一写就是40年
他的《越缦堂日记》足足写了40年,手稿摞起来比人还要高。从咸丰四年到光绪十年,他日复一日笔耕不辍,整书分九大板块、七十余册。《越缦堂日记》和《翁同龢日记》并列晚清四大日记,且稳居榜首,被业界称作“日记之大观,掌故之渊薮”,妥妥一本包揽世间万象的百科全书。
早在李慈铭活着的时候,这部日记就已经在京城文人圈火出圈,坊间甚至流传趣话:“生不愿做执金吾,惟愿尽读李公书。”一众士大夫文人争相抄录、抢着品读,之所以这般风靡,不单靠作者名气加持,更因为这本日记有料、有史、有见地。晚清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不少隐秘史事,都在书中留下翔实记录,很多细节还能补上正史里的疏漏。
不同于普通日记只记日常琐事,《越缦堂日记》几乎无所不包。
上到朝堂规制、官场政局,下到市井风俗、街坊趣闻,人物点评、古董考据、书画赏玩、山水游历,就连阴晴雨雪、天象变化,都被他一一记录在册。更重要的是,李慈铭治学态度十分严谨,做到每卷有记述、每篇有评点、每句有批注,把经史典籍、诗词文赋、学术考证融在一起,既有文人的风雅情怀,又有学者的扎实功底。
李慈铭的学术实打实过硬。他深耕训诂、校勘、目录、金石等冷门绝学,潜心钻研《史记》《汉书》等十一种史籍,逐条勘误订正前人纰漏,攒下三十卷史学研究成果,还留下十余部史学专著。
像慈禧与奕两日夺权、肃顺被斩这类宫廷大变故,他凭着亲身见闻随手落笔,寥寥几笔就还原出真实历史现场。晚清四大奇案之杨乃武小白菜案,坊间野史说法乱七八糟,唯独《越缦堂日记》的记载最为靠谱可信。
后世的学者大家更是纷纷点赞:胡适读完深受启发,直言重新读懂了写日记的意义;钱锺书盛赞,称从古到今的日记难有这般恢宏体量;就连帝师翁同龢也坦言,论学问,自己要拜李慈铭为师。
这本日记还是晚清文人日常、官场生态的真实写照。李慈铭半生卡在科场仕途里兜兜转转,早年进京捐官惨遭欺骗;后来母亲忍痛变卖田产,才帮他谋得小小京官,他还自嘲般写下趣味对联:“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主事,补缺一千年。”
日记写下真实京官生活,也暴露了他矛盾的人生:一边哭穷,感叹日子窘迫、负债累累,穷到要典当衣物度日;一边又极好面子,讲究居所排场、衣着车马,仆从车马样样齐全,他曾豪掷五百两银子买长袍,就算手头拮据也放不下名士架子。他骨子里清高,看不惯官场贪腐陋习,可迫于生计也难免妥协,如收下地方官的例行馈赠,受聘进入李鸿章创办的书院。
书如其人,这部传世巨著的面世之路也是一波三折。
李慈铭病逝后,70多册手稿留存,却因弟子私自藏匿最后一部分,没能完整保全。1920年蔡元培牵头奔走,联合20多位学界人士合力捐助,由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51册;1935年又增补推出13册《越缦堂日记补》,依旧留有遗憾。直到1980年,遗失多年的手稿意外重现世间,历经80余年辗转波折,这部大作才终于完整传世。2024年更是首度推出点校整理本,让这部晚清经典再次走进大众视野。
蔡元培的授业恩师,与鲁迅“同款脾性”
“性狷介,又口多雌黄。服其学者好之,憎其口者恶之。”《清史稿》寥寥数语,一下子把李慈铭的性子写活了。喜欢他的人佩服他的才学,受不了他的人又嫌他嘴不饶人。他是晚清响当当的学界大佬,是蔡元培由衷敬服的授业恩师,和鲁迅有着同款文人脾性,有人从鲁迅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李慈铭门下弟子桃李满园。1890年,青年蔡元培进京赶考,特意登门拜会这位绍兴同乡前辈,凭才学当场就被李慈铭高看一眼。1894年起,蔡元培住进越缦堂,给李慈铭的儿子授课读书。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耳濡目染,把恩师的学问气度、傲骨风骨都记在了心里,一辈子敬重有加。
1920年《越缦堂日记》正式刊印,蔡元培作序力荐,赋诗大加赞赏。他直言其学问称得上晚清大宗,治学格局、做人风骨,都深深影响了自己一生的学术追求与立身准则。
李慈铭与鲁迅祖父相识,他过世时,鲁迅才14岁,两人终生不曾碰面,却偏偏因缘分缠在一起。1912年鲁迅刚开始写日记,开篇就记下淘到李慈铭编的《越中先贤祠目》。受这位同乡前辈启发,鲁迅一头扎进越地乡土文献里,苦心整理校勘《会稽郡故书杂集》,治学路子明显受到了影响。
更巧的是,两人都是典型的绍兴文人,都自带“毒舌”属性:都爱用笔杆子针砭时弊,看人看事眼光毒辣,喜欢直言不讳点评世人世事。鲁迅常年翻看收藏《越缦堂日记》,坚持写日记长达25年。只不过风格略有不同:李慈铭的“毒舌”随性直率,遇事忍不住就要吐槽评判;鲁迅冷静通透、直击本质。也难怪世人说“鲁迅有李慈铭的影子”,骨子里的刚直、笔尖上的锋芒,实在太像了。
但鲁迅从不盲目吹捧前辈。他直言《越缦堂日记》爱抄录朝堂上谕,又常有涂抹删改,还早早放任旁人传抄,刻意把日记当成传世大作,未免太过刻意做作,很难窥见他真实本心。还直言他读书常常翻不完一卷就作罢,爱随意乱评,文采礼制仍有欠缺,平日里也爱随性吐槽时人。这般直白点评,不是刻意挑刺,而是文人之间不遮掩、不盲从的理性评判。
褒贬声里,李慈铭依然被称作“旧文学的殿军”,清代浙东重史、浙西重文,学派纷争如水火难容,而李慈铭与章学诚,正是浙东学派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小说《孽海花》以他为原型塑造李纯客,把他的模样刻画得活灵活现。旁人都觉得他刻薄爱骂人,他自己却坦言从不敢轻易非议他人,外界评价和自我认知反差十足,透着纯粹天真的执拗。
他还以《约法七章》给自己立下规矩:不结交外官、不攀附权贵、不迎合名士富商,死死守住文人的清高底线。身为监察御史,他多次上书光绪,直言朝政弊病、大胆弹劾贪官,把浙东文人刚正不阿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1894年甲午战败,国运飘摇,李慈铭悲愤难抑,最终咯血而逝,享年66岁。
一副长联,成为越文化微型解说词
“李慈铭等明清文学家早就在绍兴进行全域游了。”绍兴大学教授俞志慧说。李慈铭一生心系越中山水,足迹遍布绍兴全域,留存下珍贵的乡土记忆。
在他的文字世界里,位于西郭的故里霞川从不是简单的籍贯,而是藏着童年意趣、文人情怀与故土眷恋的精神符号。绍兴古城以西,运河迤逦而去,霞川村枕水而居,晚霞映水,素有“十里霞川”之美誉。这里是李慈铭的根脉所系,李氏作为越中名门望族在此繁衍五百余年。
他笔下的霞川是烟火与诗意共生的秘境:“清明忆,老屋傍霞川。十里酒香村店笛,半城花影估人船。水阁枕书眠。”他还写下“海燕年年绕屋飞,梦中图画是耶非。多情惟有霞川水,日望行人万里归”。他在《城西老屋赋》中描摹书屋:“维西之偏,实为书屋。榜曰水香,逸民所目。窗纸迫檐,地窄疑舻。庭广倍之,半割池绿。隔以小桥,杂莳花竹。高柳一株,倚池而覆。”
他宦游北京,但始终以“越人”自居,在京常作怀乡诗。光绪九年(1883)四月初五,他想到第二天是青甸湖庙会日,每年此日龙舟竞渡。于是特邀友人痛饮家乡酒,醉倒床上,进入梦乡,其诗序曰:“梦舟行故里青田湖中,乐甚,醒而赋之。次日是湖中京都日也。”1861年又作《青田湖竞渡词十六首》述青甸湖酒户之多,“万人歌吹绿阴天,酒户茶樯处处连。谁坐水边凉阁子,画罗扇底看游船。”
他诸多诗文集皆以绍兴居地命名,《霞川花隐词》《柯山侵录》《湖塘林馆骈体文钞》,自陈“志无一日去其乡也”,真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故土。
他的文字间尽是对越地山水的挚爱,一句“山阴如美人,会稽如名士”道尽越地气韵。《鉴湖柳枝词》《青田湖竞渡词》《越中灯词》等作品描摹清明莺啼、龙舟竞渡、元宵灯会等民俗场景,乡土气息浓郁。
蕺山书院清代重建之后,李慈铭曾在此讲学论道;他还泛舟绕门山,沉醉山水清幽,萌生结庐归隐之心,他寻访龟山、小隐山等古迹,考证方干岛等人文典故,在《三山世隐阁记》中细致记载越地山水沿革,还写下“夜市趋东浦,红灯酒户新。隔村闻犬吠,知有醉归人”,寥寥二十字勾勒出东浦夜景之美。
湖塘、三家村等水乡村落更是他反复吟咏的故土秘境。他赞美三家村、湖桑埭风光清幽,是文人理想村居;流连湖塘山水,沉醉笋市、酒旗交织的江南田园景致。仓桥直街当时是文气汇聚之地,文渊堂、文风阁、味经堂等书斋闻名一时,李慈铭常“诣仓桥阅市”,访书、购书、会友。
作为越文化传承者,李慈铭致力于梳理乡邦文脉。他主持编撰《越中先贤祠目》,甄选从汉代郑吉到清代傅鼐的224位越地先贤,入祠立传,梳理越地千年人物文脉。他还为越中先贤祠撰写114字长联,上联追溯越地人文鼎盛,君子辈出、文脉绵延;下联描绘会稽山水钟灵毓秀,英才荟萃、名震京华,一副长联浓缩越地底蕴,堪称越文化微型解说词。民国初年,李慈铭本人亦被增入越中先贤祠,成为后世敬仰的越地文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