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志峰（左一）向与会嘉宾介绍王阳明书法长卷。记者 殷俊 摄
■ 记者 殷俊 王宏超
昨日上午，绍兴华脉书画博物馆举行开馆十周年庆典暨“知行合一”“芸编典范”展览开幕式，备受瞩目的王阳明《行书七律二首》手卷首次正式公开亮相，在博物馆三号厅（钟灵越秀厅）最重要位置展出。
这幅总长8.38米的长卷，收录了王阳明的两首自作诗——《夜宿浮峰次谦之韵》与《龙潭夜坐》。其中《夜宿浮峰次谦之韵》写于嘉靖二年，是王阳明晚年居越讲学阶段所作，而《龙潭夜坐》则是他早年在安徽滁州为官时所写，字里行间既有“心性光明”的自在，也藏着真挚的家国情怀，不仅是王阳明“心学书法”的典范，更承载着一段与绍兴浮峰（今柯桥区牛头山）及王阳明亲创“浮峰”诗社密不可分的深厚渊源。
全国专家赶来看“宝”
当天，展厅内人流如织，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书法爱好者纷纷前来沉浸式感受先贤笔墨的独特魅力，博物馆一度不得不采取限流措施，按出馆人数放行入馆，直至中午才取消限流。馆方表示，接下来，在长达4个多月的展期内，大家均可以凭身份证免费入馆观展。
香港佳士得有限公司副总裁、中国书画部资深专家谢飞在展出现场透露，这件作品离开中国已有80年，原是一位美籍华人的密藏传家宝，在佳士得春拍之前从未公开露面。“相比去年在日本拍出的阳明书法7米长卷，《行书七律二首》手卷书写风格相近，但长度更长，内容也更丰富，而且与绍兴切合。”谢飞表示，王阳明作品流传至今的不多，大字长卷尤为少见，这件宝贝“归家”后即向公众展出，足见越地名士之风。
香港书法家协会会长方志勇得知这件阳明遗珍要在绍兴公开展出后，特意组织了15人的旅行团，专程来绍兴看作品。他兴奋地说：“王阳明先生的书法，这么大件的我们还是头一次见。书法气势磅礴，用笔非常独到，既有瘦金体之风的清峻，又有王羲之的洒脱。就像他做事做人一样，格局、格调，随心自洽。我们这次来得非常值得！”
杭州寿崇德美术馆执行馆长、收藏家寿猛生难掩一睹为快的迫切，早上8点半便候在馆外。他告诉记者，看到该真迹后内心非常震撼，现场他还看到了不少从香港、北京、安徽、上海等地远道而来的收藏界名家，作为绍兴人的他为该书法回乡感到自豪。
浙江省稽山王阳明研究院副院长、稽山书院院长潘建国指出，第一首诗的创作地——浮峰，正是“阳明十景”之一，王阳明在此创办浮峰诗社，20年间创作了10多首与浮峰相关的诗词，这在其生平中绝无仅有。“《行书七律二首》是浮峰诗社存世最珍贵的文物实证。”潘建国认为，这幅手卷将绍兴浮峰和安徽滁州龙潭两个心学发展史上的重要地理坐标联结在一起，见证了王阳明心学从滁州到绍兴、从壮年到晚年的完整精神历程。
绍兴市王阳明研究会会长张校军也表示：“绍兴有阳明洞天、阳明故居、阳明墓等诸多遗迹，相信以后专程来绍寻访阳明遗迹的心学爱好者，也会到华脉来看这件墨宝、了解相关的文化典故，绍兴‘心学之城’的称号从此将更加名副其实。”
价值具有标杆意义
因其尺幅恢宏、笔墨完整、纪年清晰、流传有序，该王阳明书法长卷自现世之初便引发文博界高度关注。昨日下午举行的研讨会现场，游世勋、厉小才、魏方汉、禹成明、孙振华、朱洲、喻革良等业内资深鉴赏专家，从传世气韵、时代笔墨特征、装裱形制、传世痕迹等传统鉴定维度，一致认定此卷笔墨沉稳、结字高古、行气贯通。他们纷纷表示，这幅长卷是研究王阳明书法的绝佳契机。据绍兴地方志载：“新建善行书，出自《圣教序》，得右军骨，第波竖微不脱张南安、李文正法耳！”王阳明书法以二王筑基，又取明人书法之“狂”态，结合哲学理念，最终形成自我风格，其艺术理念最终影响到陈鹤、徐渭等人，由后者将此率意之风发扬到极致。
绍兴本土专职文博研究员、苏州大学硕士姚汪炯立足地域阳明文献体系，以《王阳明全集》为底本，逐句校勘卷中诗文用字、语序、异文细节，核对嘉靖二年王阳明居越交游、山水游历史料，明确长卷题赠对象、创作时序、书写语境，厘清了长期以来学界对两首诗作合卷成因的模糊认知。
同时，主攻材质与印鉴专项考据的中国美术学院博士励承，针对性比对此卷纸张帘纹、墨料老化特征、印文刀法磨损程度，对标故宫博物院藏《铜陵观铁船歌》、馆藏《桃源行》等标准真迹印鉴样本，确认卷尾“阳明山人王伯安印”为王阳明晚年常用真品印章，纸张、墨色、老化痕迹与明代中期书画传世特征高度吻合，从技术层面锁定真迹属性。他特别提到作品的装裱失误，来自匠人的知识短板，“他们往往不懂诗歌韵律，这是书画领域常见现象。”
区别于传统文人吟风弄月、单纯写景抒情的诗文创作，王阳明将诗教作为心学传播的重要载体，主张“诗以载道、文以育人”。现场专家指出，王阳明当时创作诗歌不止这两首，但他特意选用语言更具张力的诗句赠予友人，这是典型的诗教风格，以山水诗为载体，不讲空洞义理，把慎独、修身、济世、守正的心学内核融入诗句，通过文人酬和、笔墨传情的方式，将心学思想在士大夫圈层传播普及，实现诗文教化、精神传续、同道赋能的诗教价值。兰亭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倪七一说：“这件长卷可谓是王阳明的巅峰之作。里面的诗、书与他的心学高度融合，是‘知行合一’的笔墨表现，艺术和文献价值相当高，在阳明书法史上有着标杆性的地位。”
宝贝“回家”故事曲折
将这件宝贝带回绍兴的，是绍兴华脉书画博物馆馆长项志峰。在现场，他一改平时低调的作风，激动地讲述了这件宝贝“回家”背后的曲折故事。
项志峰告诉记者，作为绍兴人，收藏阳明书法真迹一直是他的一个愿想，但存世的阳明书法非常少，偶有所见，也只是信札这样的小件。去年5月，日本大阪的“雅宝2025春拍”上，明代《王阳明手书诗翰》以21.8亿日元（约1.09亿元人民币）成交，是阳明大字长卷近年来首次亮相，他当时也是参拍者之一。今年，获悉香港佳士得春拍有与之相似的大字长卷后，他早早就请有关专家一起对这件作品进行了深入研究，一致认为是真迹，于是他果断决定参拍。
拍卖当天上午8点，项志峰特意先去拜了王阳明墓，心里默默祈愿，希望此行能顺利把先生作品带回绍兴。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拍卖开始后前几轮加价他并没有参与，一直等价格走高到3600万港币才首次举牌，并最终以5200万港币落槌，在支付佣金等费用后以6394万港币的价格收入囊中。
“先生一生漂泊，晚年心心念念叶落归根，他一定很高兴这件有‘心学’意义的长卷回到故土。”项志峰说，5月11日宝贝回绍，5月14日，他特地带上该书法真迹，和家人一起去阳明墓前告慰先生。
据悉，项志峰还特意请专业人士按1∶1高仿复制了三卷该长卷，在当天的开幕式上分别赠送给阳明故里景区、浙江省稽山王阳明研究院和绍兴市王阳明研究会，希望能为绍兴这座“心学之城”发挥更大的影响力起到作用。
此次展览与王阳明长卷同期展出的，还有馆藏绍兴籍名家书画精品40余件，包括徐渭的3件精品——《桐荫茗诗图》《四时读书乐题壁》《竹石牡丹图》，以及倪元璐《行书七言诗》书法、童钰与祁豸佳的长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