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建荣
手札的价值
手札,亦称手书,意为亲手书写的信件,即现代人讲的亲笔信。唯其亲笔书写,便使得书信具备了三个方面的基本特征:
一是资料上的原始性。随想随写,率性率真,直白表白,坦诚表露,是人们进行私密交往的最原始的书面资料。
二是内容上的丰富性。生活琐事、乡野逸事、国家大事,应有尽有;情感表达、情谊交流、情况通报,无所不包。
三是文、书上的独创性。文为写信人所特别定作,书呈写信人之独特风格。
书信的这些基本特征,自然也使得书信具有了三个方面的基本价值:
一是知情。从中可以窥见特定时代的民意社情、特定地方的风土人情、特定人物的思想感情。
二是补史。以其资料、内容的真实权威与丰富多彩,补证、补正、补充相关的历史记载。
三是兴文。既丰富文学体裁、繁荣文学创作,又促进书画艺术的发展。
手札中的书法
手札,因为是亲手书写的信件,而且古时候是用毛笔书写的,所以每一封书信,尤其是不少名人的书信,往往也是独具特色的书法作品,方寸之间,淋漓尽致地显示出他们的书法功底与书法风格。
书圣王羲之传世的715篇著述中,书信有686篇,占了96%;其子王献之传世的100篇著述中,书信有92篇,占了92%。这些书信,短的数十字,长的上百字,内容涉及衣食住行与生老病死、天文地理与鸡毛蒜皮,或行书,或草书,或行、草兼有,信手写来,各成风貌。
欣赏这些手札,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崇尚自然、向往安宁、追求适意的魏晋时代,领略了那个张扬个性、率真任诞、风流自赏的魏晋风度。特别是这些书信中所呈现的书法,反映了“二王”书法的总体面貌,成了“二王”书风历千余年而长盛不衰的基础之所在。
彩笺手札的风华
历史上不少名人的手札,使用的是纸质精美、尺幅较小、印有自己斋号的个人专用笺纸或其他特制笺纸,而其中尤以彩笺最具代表性。
这种彩笺,不同于一般的笺纸,更不同于一般的纸张。它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品,题材涉及博古,金石钱币、山水、花卉、蔬果、人物、罗汉、仕女、飞禽、走兽、昆虫等,制作通常要经过设计样稿、勾描分版、刻板、印刷四个环环相扣的步骤。
这些彩笺,风格细腻流畅,用色匀称妍雅,笺面清俊疏朗,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
在这种彩笺上写成的书信,不仅仅是一幅精美的书法作品,而是一件集诗、书、画、印于一体,精彩纷呈、交相辉映、意味盎然、品位高雅的综合性艺术品。
笺纸起源于南北朝时期,可见其历史已非常悠久。唐宪宗元和间(806—820),“薛涛用笺”的问世,标志着私人专用笺的开始,薛涛也因此被认为是涂刷加工纸的创始人。五代时,出现了“砑光小本”笺纸,成为后来拱花技术的滥觞,其工艺一直沿用到清代。宋元时,较为著名的笺纸,分别为“芦雁笺”“十色笺”“清江笺”“观音笺”等。
明代是中国笺纸发扬光大且多有创新的时期,特别是万历二十九年(1601)前后,木版水印笺开始流行。崇祯十七年(1644),胡正言(1584—1674)采用拱花等技术与方法,刻成以自己斋号命名的《十竹斋笺谱》,代表了当时笺纸印制的最高水平。
清代笺纸继续发展,特别是文人自印笺纸风气流行。王文治(1730—1802)、翁方纲(1733-1818)、阮元(1764—1849)等喜用金石、古玩、书法作品等为笺纸图案,形成了金石书笺流派。
会稽人赵之谦(1829—1884),博古通今,工碑帖考证。擅书法,碑书神妙,自成面目。善画,宽博淳厚,开清末写意花卉之新风。篆刻重章法,古厚,沉静,遒丽,独创新路。除自绘笺纸外,平时作札亦多用印制考究的“双鱼笺”“大吉祥洗笺”“夔龙佩笺”等。
宣统时(1909—1911),林纾(1852-1924)以古人词意,绘制成高雅清新的山水笺纸,开启了文人画笺之先河。
笺纸的高峰
笺纸起源于南北朝时期,可谓历史悠久。其最后一个高峰出现在民国时期,这与文人画笺的兴起,有着直接的关系,绍兴的几位杰出人物,为此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罗振玉(1866-1940),曾制“双鱼洗笺”,古雅庄重,令人称羡。
陈半丁(1876-1970),工书擅画,兼擅摹印,尤善花卉,以画牡丹最为闻名,所画笺纸色淡图简、趣雅意繁,令人爱不释手,回味无穷。
吴光宇(1908-1970),原籍绍兴,生于北京。擅工笔人物画,尤长历史人物,所作笺纸线条流畅,造型准确,富有动感与民族特色。
民国笺纸高峰形成的重要标志,是《成都诗婢家诗笺谱》《百花诗笺谱》等一批流芳至今、弥足珍贵的笺谱的出现。而其中《北平笺谱》的编印与《十竹斋笺谱》的重印,是由鲁迅先生亲力亲为,推动与完成的。
鲁迅先生是新兴版画之父,也是笺纸这一传统文化的忠实保存者、奋力开拓者与用心建设者。他对彩笺很是喜欢,1929年5月15日夜写给许广平的信,所用的便是两张分别画着枇杷果和莲蓬彩色图案的笺纸。
在鲁迅先生看来,笺纸“实不独为文房清玩,亦中国木刻史上之一大纪念”。为了保存和延续笺纸印制这一传统木刻艺术,也为了给从事版画的美术青年提供重要的参考资料,“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鲁迅以“不但是文艺上的遗产的保存者,而且也是开拓者和建设者”的文化自觉与责任担当,在1932年回北平探亲时,在搜购了不少笺纸的基础上,于1933年2月写信给郑振铎(1898-1958),商量编印出版一部笺谱。
对于郑振铎搜集到的笺纸,鲁迅作了非常认真细致的挑选,最后定稿为332幅,并对用纸、装订、开本、广告等,都进行了周全的考虑,两人协商相关具体事宜的通信竟有50余次。
1933年10月30日,鲁迅作《〈北平笺谱〉序》。同年12月,鲁迅承担了400银圆印费,内容丰富、编排得体、集笺纸大成的《北平笺谱》,分装为六册,由荣宝斋出版,这是近代中国出版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中国木刻史上的一座丰碑。为了提高该书的收藏价值,鲁迅与郑振铎两人又在每部笺谱上亲笔签名,分寄苏联版画家协会及美、英、法、日等国图书馆。初印的100部销售一空,加印的100部仍供不应求。1958年12月,北京荣宝斋新记为了纪念不幸遇难的郑振铎先生,在原版的基础上又印了一版,由中国书店发行。
《十竹斋笺谱》不仅是套色木版水印,还首创了凸纹拱花图案,其画技与印技令人拍案叫绝。鲁迅对该谱的评价极高,在1934年致郑振铎的信中赞赏“十竹斋笺样花卉最好”。1934年2月,郑振铎向鲁迅建议重印《十竹斋笺谱》,鲁迅深表赞同,出300银圆为刻工工资,并撰写了《〈十竹斋笺谱〉牌记》。与此同时,鲁迅还准备翻印陈洪绶(1598-1652)的《水浒叶子》和《博古叶子》,可惜因故未能实现。
如今,笺纸似乎正在退出传统的应用领域,代之以收藏和鉴赏,逐渐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文房清玩。然而,美好的生活需要丰富多彩,更何况人类的需求本来就是丰富多彩的。今天的人们,固然需要手机、电脑的干脆利索,同时也需要笔墨纸砚的温文尔雅。
(节选自《绍兴与中华文明》)
王羲之与王献之(AI制图)。
王羲之《行穰帖》。
王献之的《地黄汤帖》。
鲁迅、郑振铎编的《北平笺谱》之“蜀江得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