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苦楝树
鲁兰洲
冷不丁地,平凡卑微、随处自生自长的苦楝树,竟在古城绍兴的暮春时节,悄然成了牵动一城目光的风物胜景。
书圣故里巷陌深深,仓桥直街流水依依。沿河两株古楝遥相伫立,一树紫絮轻垂如烟,淡淡晕染开整片水乡气韵,悄然把八字桥、西小路的千年古意,温柔串成一条绵长动人的水乡游览线。
四方游客慕名奔赴,情愿久候排队,坐乌篷、泛清波,只为定格白墙黛瓦间一树紫影。更有摄影痴人,趁晓色微曦、晨露未晞,便早早占定机位,唯恐辜负这一刻幽静的清美。社交平台上,老街苦楝的话题热度扶摇直上,阅读量竟逾七千万次,称它为红五月里古城入眼的第一道风景,实不为过。
每至暮春时序,苦楝便如约含芳。细碎淡紫的花穗柔柔垂落,漫拂百年老屋、小桥流水之间。它不逢春争艳,不临夏喧哗,自守一份淡泊清寂,带着山野与生俱来的疏朗野趣,无须雕琢,自有天成,安静得恰到好处,淡然得不入凡尘。
绍兴人世居水乡,见惯了苦楝傍河而生,向来视作寻常草木,不曾多看一眼、多存一分珍重。半个世纪前,我在家具厂做木作匠人,同行皆轻看楝木肌理松软、易翘易变,所推崇的,向来是杉木温润、香樟清雅、东北松坚沉。唯独我,心底对苦楝别有一丝牵念。这份情缘,缘起于十四岁那年的一次远行观瞻。
一九六九年七月五日,桐庐县南堡大队在连下七日大雨之后,猝然遭遇特大洪灾。浊浪滔天,山河变色,二百多条生命骤然湮灭,百余名乡民被洪流裹挟漂出数十里,方才侥幸得救。全村二百余户家园尽毁,一千五百亩良田夷为荒滩,残存千余亩成熟在望的早稻,悉数被沙石淤泥掩覆。
天降浩劫,家破人亡的悲恸压在每个人心头,南堡人却没有被灾难击垮。他们咬牙强咽下泪水,在党支部领导下,以钢铁般的意志、超乎常人的韧劲,抢收补种,垦荒筑田,于一片废墟之上,奋力重建家园。风雨能摧折田地,却摧折不了人的脊梁,一如平凡苦楝,貌不惊人,却最能经风雨、耐沧桑。
南堡儿女临危不屈、战天斗地的英雄气概,以及自力更生、婉拒救济的高洁品格,深深震撼了全国人民,各地探访者纷至沓来,如潮水般涌向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
一九七一年初夏,我有幸代表府山学区,随当时的绍兴县红代会组织的学习考察团,搭乘老式解放牌军车,奔赴南堡这片精神高地。行前虽读过不少报道文字,心中已有想象铺垫,可当亲身踏上这片被洪水肆虐、又被乡亲们以信念重塑的土地时,我依旧被深深震撼,心绪久久难平。
大水洗劫过后,满目残垣断壁,天地间只剩得一树苦楝孑然挺立,伴着一个残灶、半间破屋,孤零零守着一片劫后荒墟。天地俱寂,山河残破,唯有这株苦楝迎风而立,默默撑起一方苍凉天地的精神底色。谁能想见,就在这片劫后狼藉的土地上,早稻连片铺展,青葱盈野,丰收已然在望。若不是讲解员缓缓叙说当年劫难,我们实在难以将苦楝树下特意留存的一堆残砖碎瓦,与周边新生的屋舍良田、堤坝机埠、新村聚落叠合成同一段岁月。一边是浩劫遗痕,一边是重生盛景,两重天地并立,恍若隔了千年光阴。
斑驳的泥墙上,“泰山压顶不弯腰”七个赭红大字赫然醒目,笔力苍劲,风骨凛然。普通乡民的坚韧与担当,就这样写在了大地上,成就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人间奇迹。
从南堡归来当夜,我心潮奔涌,落笔写下两千余字感悟,这是我两年初中阶段字数最多的一篇作文,题为《苦楝树下的沉思》。不久,便被编入绍兴县红代会主办的《战报》,成了我少年岁月里一段难忘的精神印记。
一棵楝树,何以牵动万众心事?它枝干无嶙峋奇势,花容无浓艳芳华,朴素到不起眼,平淡到可忽略;可在五十多年前南堡的滔天劫难里,它却是废墟中不屈的孤影、苦难里挺立的脊梁;如今安立在古城河埠老街,又以一树紫花温婉从容,装点人间烟火,抚慰世人闲逸心境。人所感知的,并非一棵花树,而是内心的一种特殊体验。正如五十五年前南堡苦楝给我的心灵震撼,若不是几十年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哪有闲情逸致来赏一片繁花。
楝花年年飘落,古巷岁岁安然。一株苦楝,经历了岁月沧桑,承载了人间风骨,一半连着南堡绝地重生的倔强,一半映着绍兴古城暮春的温婉。草木本无心,却因人间风骨而有了重量。静默伫立流水岸畔,看尽流年起落,温柔守护一城烟火、一段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