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弄堂素描
姜浙宁
绍兴的弄堂之所以成为重要的城市记忆,是因为每一块石板都是风韵流彩的沉积,每一层沉积都是烟火萦绕的岁月。
江南城市傍水而建,绍兴古城堪称典范。蜿蜒晶亮的南池江、坡塘江、稽山河等河流穿城而过,与弄堂相依相偎。弄堂临河一侧排布着古色古香的“河景房”。“河景房”面朝弄堂背傍碧水,喧闹的市声敲打前门,轻柔的水声漏进后窗。屋后的河埠头,一只乌篷船静候,待客人上船坐稳,船家轻划手桨,漾开一路涟漪。
“烟火气”是弄堂最真切的笔触。张爱玲特喜欢从小火炉“香而暖”的白烟里走过,她若踏入烟火氤氲的绍兴弄堂,定能兴奋于她熟悉的弄堂生态。每天上午家家拎出煤炉,于是弄堂处处有“烽火台”。一蓬蓬轻淡的白烟袅袅绕绕、沁入墙隙砖缝、檐头瓦底。墙根下,大嫂大妈们一边利落地往晾衣竿上晒衣,一边谈论菜市场的行情,交流弄堂台门刚“出炉”的“新闻”。几枝桃花悄悄探过矮墙听“八卦”。弄堂深处,一个窗口飘出“香而暖”的烟气。炒菜声“嚓嚓”,洗锅声“沙沙”,闲聊声“喳喳”,伴着一个女声:“覅急覅急!来哉来哉!”干练的主妇被等菜上桌的家人催急了。一位行客路过窗下,深吸一口气:“呵,鳓鲞蒸肉,好口福!”
画家着迷于绍兴弄堂的风韵,在他们眼里,弄堂的区别不在地理位置,而在美学意义。有些弄堂笔触须厚重,如记录着家族史的吕府马弄、太平弄、王衙弄、鲍家弄等,这些家族用各自的方式参与了绍兴的历史进程,他们留在弄堂的脚印增加了绍兴的分量。有些弄堂笔触须轻盈,如作为水利工程印记的新河弄。画家把活泼的波影晕染到粉墙,墙上的流光溢彩与弄堂的热闹喧杂相映成画。
毗邻沈园的春波弄却叫画家为难了,是勾勒陆游“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灵秀诗意,还是着墨“莫莫莫,错错错”的凄美情韵?仓桥直街,活脱脱一幅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激起不少画家的创作欲,揣摩到细处却无从落笔:一千五百米的都市风华如何铺陈?一河五街的热闹气氛如何渲染?两千多年的历史沿革如何上彩?仓桥、龙门桥、宝珠桥等老桥是泼重彩还是勾淡墨?“烟凝紫翠斜阳里,一幅丹青写不成”。
绍兴古城的过来人都有自己的弄堂,世界千变万化,心中的弄堂永远不变,你走多远它就跟多远。
我小时候住在鲍家弄,至今仍记得那声苍老单薄的叫卖:“火腿——粽子”。汤阿婆幼年住在八字桥附近的弄堂里,独生女,为方便照顾父母,她就近嫁在东街,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女儿成年后挨着肩远嫁,而后双亲离世,丈夫又先她而去。两个女儿曾轮流接她过去,阿婆住不惯,嫌门窗不通气,依然回到东街守摊,兼卖粽子,白天卖还有剩的,晚上挽着篮子,沿着“东街—东双桥—八字桥—八字桥直街—鲍家弄—东街”这个圈叫卖。有邻居劝她到人气旺的清道桥那头走走。汤阿婆口答“好个、好个”,却从未去过。亲人留在弄堂的印记牢牢牵绊着她,她一路叫卖,或许就是为了这心中的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