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渐老，思乡之情愈浓。远离故乡，时日虽久，儿时家乡的人、事、景、物，却依稀就在眼前。读报，看电视，上网浏览，发生在故乡的一件小事，家乡景物的点滴变化，甚至一帧不起眼的故乡风情照片，无不惹人相思，仿佛梦里见到过一般。游子远行他乡，梦牵故乡之情始终如一，说的就是这个理。
连日暑热，甚是无聊，随手捉起一本鲁迅的小说集来看，权充消夏。翻至《风波》一篇，笔下风情，倍感亲切。其中写道：“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地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不知何故，先生在此用了“土场”二字，让外方人读来颇有些不解。细究土场的直接意思，不过是指泥土的场地而已。这是一种空间的指代，大抵与北方的场院相近。
在故乡生活的十七个年头里，始终未闻“土场”的说法，或许是自己的孤陋寡闻，亦未可知。然细绎鲁迅小说的前后文，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应该指的是“道地”。道地又作“稻地”，这是绍兴的土语，若转译成普通话，应该是院子的意思，或指屋前的空地。
既作“道地”，又可写成“稻地”，治史且又有点考据癖的我，不免总想探个究竟，弄出个所以然来。若作“稻地”，很好理解，不过是指“打稻晒谷”之地而已。若作“道地”，就稍显复杂，有必要再绕舌几句。古语中有“道地”一词，辞义颇多，主要有两个义项：一是说东西尤其是药材正宗，必说“道地”，或作“地道”；二是指人事先疏通，以留余地，语出《汉书·酷吏传·田延年》。药材道地，显然是说经得起大家品评；事先疏通关系，以留余地，同样少不了一番讲说道理的工夫。就此而论，绍兴的道地，应该是指“讲道说理”之地。
吾乡乡人聚落，以台门居多，一如北京胡同里的四合院，或如上海里弄里的石库门。一个台门里，有住宅，或楼屋，或平屋；有道地，是台门里人家的公共生活空间；有“堂沿”（或作“堂檐”），多穿房而过，并将台门分为前后两井，为过去台门里人家的祭祀空间。
道地是一个台门、一个村镇的公共空间。古时在城里，讲道说理之地，除了官府衙门，算得上公共空间的，屈指数来有城隍庙、书院、会馆这些地方。自清末以来，茶馆也上升为公共空间，地方流氓帮派打架、火拼之后，通常会在茶馆通过“吃讲茶”的方式来讲和。在绍兴的台门与村镇里，道地就是讲道说理的地方。
故乡的道地，一色以硕大的青石板铺就，周边有阳沟、暗渠，以通下水。道地有大小之分。小的道地，通常是在台门里。记得我从小生活的马家四房台门，就有前后两个小道地。这种小道地，夏日最为热闹。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家家在门前道地上洒一些水，搬出小饭桌、长凳、春凳或椅子，就在道地里吃夜饭。夜饭之后，各家继续在道地里乘风凉，既互相间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又将国家大事谈讲一番。若是遇到婚丧嫁娶或者老人做寿，家里容纳不下，道地更是派上了大用场。搭篷，支锅，放饭桌，招待来人，很是方便。
到了整个村镇，活动空间明显变得大了一些，于是有了“大道地”的说法。大道地不在台门里，而是在村镇的中心，大抵临近河沿，便于交通。一些庙宇戏台的前方，常常也有一个大道地。这是整个村镇人的活动中心，古时邻里发生雀角之争，多是在大道地通过谈讲而得以解决。村社祀神或庆典，搭起草台，演出大戏，大多也是在大道地。若是旧的大道地衰落了，代之而起的则是“新道地”，功能大抵还是相同。
治古史者，动辄称家族、宗族，借此说明宗祠在调解族内纷争中的作用。不过据我在故乡乡下小镇生活的经历来看，宗族的力量实在有限，何况一房台门里，早已众姓杂居。于是，道地取代了祠堂，真正成为邻里的公共空间。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