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新虹
先生离去,转眼已过七七。我蛰居小楼,终日苟活。几个老友,好久不见,多次打来电话,婉言相告:“这几天气温适宜,春林初盛,春水澄碧,满目清晴可喜。”等我想起出门,时间已经来到五月,立夏已过,小满未至。
顺着黛瓦白墙,走入稽山公园,选一处僻静茶楼,要上一壶新茗,坐在二楼凭窗远眺。阳光清澈,草木欣然,叶片透亮,榴花开得如火如荼,鸟儿跳跃在碧绿的枝叶间鸣唱,把一树醉色渲染得煌煌耀眼。如此清晴的天气,自然让人心情熨帖,纵然忧闷如我,亦不由得生出三分喜悦。
南风吹来,夹杂着果实的气息,很是好闻,遂四下搜索。越过青砖小院,目之所及,只见远处一棵枇杷树,木高丈余,孤孤单单地伫立在河边。绿叶之间,点点金黄,一片丰收在望,引得人口舌生津。
五月江南碧苍苍,正是枇杷成熟的季节。先生是中医爱好者,曾说枇杷浑身是宝。其叶大如驴耳,形似琵琶,背覆黄绒毛,绿影婆娑,四时不凋,是清热利肺的良药。花则倔强,开在冬季,白雪之下,一般无二,最有意趣。果实经冬历春,待到夏初,便结出一簇簇黄润饱满的“黄金丸”,密密麻麻挂满了枝丫。
服务员适时送上一盘皮色金黄的枇杷,说是早上刚摘下的,新鲜着呢。数十粒椭圆形的果实,散发出淡淡清香,盛放在青瓷盘里,色泽更为鲜艳,诱人垂涎。泛着细小绒毛的果皮吹弹可破,那细微的颗粒状纹理上,似乎还挂着新鲜晨露。
枇杷好吃,但吃起来费劲,剥皮吐核,且总有三到五个核,我没有这个耐心,宁可去啃西瓜。先生心静,总是耐心地用干净的水果刀在枇杷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手沿着缝隙撕开皮,剔干净核,递到我案头。指尖沾着金黄的果汁,也不擦,只笑着看我一口一个吃得满足。他说这枇杷得四时之气,最养人,让我多吃些,润润心肺,也顺顺心气。
我拿起一颗枇杷,学着先生从前的样子慢慢剥开,薄皮脱落,入眼就是水灵灵、黄澄澄的果肉,一口咬下去,清润的感觉瞬间在口腔里四溢开来,果肉与汁水交织在一起,水润绵软,酸甜适口,吃出四时果木的浓郁与饱满,也吃出了初夏的味道。
枇杷的果肉汁多清甜,可清肺,亦可清心,就连它的果核也同样具有药用价值。钱锺书先生在《围城》里讲:“这男人油头滑面,像浸油的枇杷核。”倒觉得委屈了枇杷核,无端被借来作此比喻。
枇杷入诗。陆游安居乡间,写过一首题目很长的七言律诗:《山园屡种杨梅皆不成枇杷一株独结实可爱戏作》;明代杨基有“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之句。枇杷亦入画。宋人以工笔细腻画《枇杷山鸟图》,硕大的叶子和成熟的果实相得益彰;而吴昌硕画枇杷,则以截然不同的气韵,走向如行书般写意的高峰。
先生生前最喜写意枇杷,案头常铺半幅生宣,数笔落下,就是一树金丸垂枝,叶片只以大笔墨色晕出,疏密之间,自有江南初夏的生动意趣。他常说,枇杷难画,难在那金果的通透润气,太实则僵,太轻则浮,得像做人一般,浓淡相宜才见真味。从前我总笑他,吃个枇杷也要扯出一番道理来,如今对着这盘甜润的果实,想起那些伴着枇杷香的细碎闲话,心忽然沉甸甸的。
晚明散文大家归有光,有文《项脊轩志》,年少时读,羡慕他在轩中偃仰啸歌、自得其乐的喜乐。而今,只记得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读之,心下黯然。
外国有位作家,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走过一家店铺,看见一件连衣裙,下意识觉得这衣服妻子穿一定好看,一念起落,才猛然回过神来,悲从中来——她已经不在了。原来悲伤,从来不是持续的重压,它是猝不及防的突袭。前一秒你还在正常走路,下一秒就被回忆刺穿,像忽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跌回现实的空无里。
盏中茶凉。起身,抬眼,再次望向远处河边那棵挂满果实的枇杷树,孤孤单单立在晴光里。夏日依旧,枇杷依旧,岁岁金黄满枝头。只是不知,那一颗颗圆润的心里,是否同样揣着一段天长地久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