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林
被称为“底层作家”的罗伟章所著的小说《隐秘史》,聚焦大巴山深处的千河口村,以小说主人公桂平昌的心理轨迹为线索,将时代隐痛的蔓延与个体隐秘的生成紧密连接。
桂平昌本分、勤劳,也很要强,原本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偏偏遇到蛮横同时也很不幸的邻居——苟军。苟军不仅抢夺桂平昌家的竹子,还多次欺负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妻子陈国秀。得不到丈夫保护,陈国秀逐渐改变对桂平昌的态度,用冷暴力和恶毒的咒骂对待他。在与妻子表面和谐内在矛盾重重的相处中,桂平昌产生一个强烈而隐秘的念头——杀死苟军。这念头一直萦绕在他脑海,所以小说开篇处,他无意中钻进山洞,发现那具白骨时,竟不由自主地判断那白骨是苟军的。
于是桂平昌内心的隐秘产生了变化。他本想报警,但又怕有口难辩惹祸上身,他放弃报警,独自吞下这个秘密。把所谓苟军的白骨隐藏好后,他跌进另一个深渊:开始生病、疯癫,生活进入现实与心理两个平行时空,后来他认定苟军死于自己的谋杀。臆想中杀死苟军,并没给桂平昌带来复仇的快乐,他始终没勇气把那具白骨相关的事告诉妻子。桂平昌和白骨见了三次,内心的隐痛慢慢脱下虚假的外衣,当他把自己秘不示人的痛点与“不可解释的恶”全部告诉白骨时,他的灵魂得到疗愈,再无心理负担和情感挂碍。
在市场经济快速发展的影响下,千河口年轻人纷纷进城打工,村里仅留下一些老人,于是房屋破败、田地荒芜,传统乡土伦理逐渐淡化,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日益疏远。这种时代隐痛与个体隐秘的互文,在千河口村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深刻印记。比如,苟军不能生育而家庭破裂,变得孤傲与凶残;勤劳持家的陈国秀生养三个孩子,但对懦弱的丈夫深感失落与不满;为人慈悲的张大孃恋爱无果,只得保守爱情的隐秘孤独终老;留守女人夏青终日等待丈夫的归来;单身汉杨浪坚持孤独行走,收集村庄中的各种声音。他们的隐秘都是时代浪潮中村庄凋敝的痛感:当传统乡土伦理无法适应现代社会,新的伦理体系尚未建立,个体会失去精神依托与行为准则,在欲望与道德的夹缝中陷入精神的迷茫与心灵的孤独。
作者以心理现实主义的笔法,将时代隐痛与个体隐秘交织,却未陷入彻底的悲观。小说结尾处通过桂平昌与自我的接纳、陈国秀与生活的和解、苟军的回来等,为个体摆脱精神困境找到了出路。这是经过漫长的努力后,沉陷于时代隐痛与个体隐秘交织中的现实人性自我救赎的结果。由此我们相信:即使村庄继续走向凋敝,但人性中的善意、对生活的热爱、对自我的接纳,依然是支撑个体前行的精神力量。这份对乡村温和而坚定的希望,让《隐秘史》超越了单纯的乡村挽歌,成为对时代变迁中乡村人性救赎的深刻诠释与温暖守望。
《隐秘史》
罗伟章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