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罗汉豆”三个字,总会让我想起鲁迅,想起他写的小说《社戏》与《孔乙己》。这两篇小说都被选入我儿时的中学课本。每当看到儿时的鲁迅和母亲一起去鲁镇消夏,与小伙伴们搭船去邻村看社戏,途中上岸偷摘了地头的罗汉豆,在甲板上支起小锅煮了吃,总是会心一笑,仿佛说的是自己一般。
在儿时那个年代,社戏已是无缘看到,而与小伙伴们一起去地头摘农家的罗汉豆,倒是常有的事。偷摘了后,生怕大人责骂,不敢拿回家煮熟了吃,只能躲在野地里生剥着吃,全然不顾那股子难闻的豆腥味。而当看到孔乙己向童子卖弄茴香豆的“茴”字有各种写法时,心也不在字的写法上,而是想起各村桥脚下的南货店,店里的曲尺柜台,那些酒鬼,以及下酒的茴香豆。
“罗汉豆”是我故乡的叫法,在我现在的客居地重庆,则称之为“胡豆”,而“胡”字音读若“扶”。此豆比较通行的称谓应该是“蚕豆”。说来很有意思,同是一物,在各地人的口中,称呼却是不一。这就是同物异名现象,不仅有地域之别,古与今的变化也不小。
一说同物异名,出于职业的偏嗜,我不免又想考据一番,真是积习难改。即以蚕豆来说,它的别名还着实不少,诸如“胡豆”“佛豆”“倭豆”“南豆”“竖豆”一类的即是。它是张骞出使西域之后的物种,故有“胡豆”之称。当然,每一种名称,无不有它的起源、典故乃至民间传说,一一地说开去,难免会啰嗦,那就只选蚕豆、罗汉豆说。
蚕豆的叫法,其源有二:一则就豆子成熟的时间命名,如元人王祯在《农书》中有言:“蚕时始熟,故名。”二则就豆子的形状命名,如明人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就说:“豆荚状如老蚕,故名。”到了清代,宁波府慈溪县人严恒曾写过一首诗叫《蚕豆》,开头两句是:“田家豆熟逢蚕月,小荚丛生竟类蚕。”干脆将两说合一,即豆子成熟时正好是农历三月,江南民间称为“蚕月”,且又豆荚外形与蚕相类。
至于罗汉豆一称的出典,于史无征。我约略地推测,大概还是就此豆的外形而命名。有一个事实众所周知,罗汉是汉传佛教中融入最多道家逍遥闲适色彩的角色。剥开豆荚,豆子一颗叠一颗,犹如叠罗汉一般。拿起一颗豆子,可见头顶有一长长的黑线,头两侧各有一黑点,倒与罗汉头颇有几分形似。罗汉豆之名,或由于此,亦未可知。清代宁波府奉化县人孙事伦写过一首《罗汉豆》诗,有句云:“倘具大慈悲,普济人间食。”罗汉豆虽为平凡之物,诗人却寄寓了“大慈悲”之义,既得此义,吃了罗汉豆,即至清凉世界。
儿时的乡下,罗汉豆遍地皆植,或整亩植于田中,或植于地头,或植于小麦、油菜田间的田埂上。到了立夏前后,罗汉豆成熟结实,摘下即可食用。罗汉豆是好东西,可作儿童零食,可佐酒,可作菜蔬,可作饭食。清代蔡云《吴歈》诗句中有吃蚕豆之说,立夏吃罗汉豆是吴地三鲜之一。其实,在吾乡越地,又何尝不是如此。
带露摘下新鲜的罗汉豆,剥开豆荚,取出色绿如宝石一般的豆粒,下水煮熟,略撒盐花,食之既鲜嫩,且又多豆香,乡人称之为“吃鲜罗汉豆”。童子抓上一把,边走边吃,即成最好的零食;喝酒者抓上一把,即是最好的“过酒坯”(下酒物)。将罗汉豆剥皮,即是豆瓣,以豆瓣与春笋、咸菜一起炒,其味独特,且又下饭。在吾乡,喜在立夏日以新鲜豆瓣煮糯米饭吃。据乡老的说法,吃了新鲜的罗汉豆,即可眼如罗汉豆般清澈,且又能无病无灾。
罗汉豆可鲜食,又可老食。在枝上养老了的罗汉豆,乡人称之“老罗汉豆”。将老罗汉豆摘下,去荚暴晒,盛于甏中,随时取用。用粗盐炒制罗汉豆,即是“炒罗汉豆”,又称“爆爆豆”;将罗汉豆下油炸开花,撒上盐花,即成“兰花豆”;将罗汉豆与大茴等香料一起煮,加入盐,就是“茴香豆”;将罗汉豆下水浸泡一宿,待抽芽,剥出豆瓣,用来炒菜,味道独特,不逊鲜豆瓣。
客居重庆后,始觉川人亦喜食罗汉豆。将新鲜罗汉豆从豆荚中取出,与姜片、小葱一起炒,味道也不错,但总觉得略显粗疏。唯川人以老罗汉豆瓣与辣椒相合,制作豆瓣酱,成为一味独特的调料,无论做何种菜式,一用此酱,味道顿时香辣无比,则不由令人三叹焉。(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