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
仓桥直街、书圣故里、西小路、八字桥,绍兴老街上的几棵苦楝树真是长对了地方。石桥边、河埠头,紫莹莹的花儿如烟似霞,衬着白墙黑瓦、小河乌篷,引得红男绿女纷至沓来,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哇,江南!哇,水乡!这的确是老绍兴的味道。
我小时候,绍兴的乡下,楝树是随处可见的。它好活,房前屋后,甚至桥头的条石缝里,只要有点土,落下一颗种子,它就不声不响地长起来。那时,地里的树都是有主人的。主人在种下树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盘算:杉木直而硬,做房梁,当椽柱;松木韧而香,做门框,削扁担。而楝树,木质软不说,还枝枝杈杈,生得张牙舞爪,除了当柴烧,它最大的用处,是在两棵树之间架上一根长竹竿,晒被子、晾衣服。楝树不成材,它因祸得福,逮着机会,就恣意生长。
不成材的楝树,却最得小孩子喜爱。
楝树的叶子轻盈翠绿,细细碎碎的小叶组成如羽扇般一枝。挑细长柔韧的枝叶,折下十来枝,先将较粗的弯成圆圈做骨架,再将剩下的层层交错缠绕,用细线固定,不一会儿,一顶缀满细叶的草帽便歪歪扭扭成形。戴上这顶草帽,腰间别把木头枪,或者抓根竹竿,小屁孩立马变成“游击队员”,村前村后,冲锋陷阵,那个威风劲儿。
楝树开花,满树枝桠就热闹起来。细碎的小花挨挨挤挤,白里泛着淡紫,数不清多少朵,把整棵树染成朦胧的云霞。远远望去,就像房前地头忽然漫开大片轻柔的雾霭,风过时簌簌落英,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紫白,给日子添了层软软的颜色。
等楝树结了果,男孩子又来劲了。圆溜溜的楝树果子表皮泛着青绿色,硬得很,砸在砖墙上能蹦出老远。我们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人手一把弹弓,用楝树果当子弹,比比谁能把苦楝果射进墙洞。人多的时候,就“打仗”。每个人的裤兜里都满满一兜楝树果,嘣嘣嘣,弹弓响处,“子弹乱飞”。要是不小心中了“一枪”,生疼生疼,龇牙咧嘴的,眼泪都要包住眼珠子了。
楝树带来的乐趣,不止于此。
夏天午后,蝉声正噪。楝树上螳螂最多,我们举着长竹竿,仰着头,捉螳螂。螳螂最爱躲在叶子背面,碧绿的身子跟树叶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好不容易瞅见一只,把竹竿梢头挡上去。螳螂也不傻,扭头就跑。你别急,它往哪边跑,你往哪边挡,几次下来,螳螂昏了头,径直就顺着竹竿爬过来。这时候,你得眼疾手快,迅速收回竹竿,一只螳螂就到手了。
抓知了就难些。先得做个网兜,绑在竹竿上。知了精得很,远远地,它吱啊吱啊叫得欢,你还没走近,它就闷声不响了。灰褐色的知了和楝树干也是一个颜色,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不容易找到一只,屏住气,悄悄把网兜递过去,刚想往下罩,扑啦啦,它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光阴荏苒,转眼间,顽童已经长成油腻大叔,童年的楝树花也已经开在记忆深处了。又是暮春,又是五月葱茏,古城老街上,那几棵幸存的楝树花开得正艳。看着树下的熙熙人流,它们肯定在偷着乐吧。它们绝没想到,自己竟能越老越俏,在岁月中熬成了明星。
哎哎,真替它们高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