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王宏超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人物
寿镜吾(1849~1930),名怀鉴,字镜吾,晚号菊叟,浙江绍兴人,晚清秀才,是近代文学家鲁迅的启蒙塾师,亦是绍兴三味书屋第三代主人。
清同治八年(1869),寿镜吾考中秀才,他愤于晚清朝政腐败、时局动荡,绝意仕途,坚守故里,在三味书屋设馆授徒六十余年。其为人方正耿直、安贫乐道,治学严谨,教学恪守传统、因材施教,拒收洋货、不趋炎附势,在绍兴当地广受敬重。
今年“五一”假期,绍兴鲁迅故里迎来客流高峰,单日最高超过2.7万名游客涌入这片浸润着墨香与历史的街巷。三味书屋更是成为热门打卡地,人们排起长队,只为在那一方刻着“早”字的小小书桌前驻足片刻。
就在今年3月,寿镜吾的墓葬在柯桥平水被发现并得以正式确认,为这位三味书屋的主人打开了新的研究窗口。近期,随着考古实证、文献考据与家族口述史的多重材料相互印证、彼此呼应,这位曾经被简化为“刻板老学究”的旧式塾师,正被一层层还原出其立体而真实的生命全貌:他既是三味书屋里手持戒尺、要求严苛的授业师者,也是生活中爱梅养兰、通晓医理的文雅居士;他坚守旧学的规矩礼法,却也默默支持鲁迅阅读“杂书”;他一生淡泊名利、甘居陋巷以教书为业,却在家国危难时教导后辈铭记家国大义。这样一位有风骨、有温情、有矛盾也有坚守的旧式塾师,正穿越百年时光,清晰可感地走到今人面前。
亦庄亦谐的绍兴老儒
寿镜吾存世诗文9篇,共6种体裁。其中包括1篇书信、2篇序跋、2篇题辞、1篇诗词(祝寿)、2篇楹联(寿联、挽联)和1则家训,尽显其作为晚清绍兴老儒的才学与性情。
其中,与鲁迅往来的书信最具史料价值,这封小楷手札以“豫才仁弟礼鉴”开篇,谈及乡邻荐举“管山事”事务时,他写道“兄以多年老坟邻情面难却,暂为一通。其实,该山是与该人人地相宜,全然不谙底细。后闻令堂太太谕以初四日等信,在彼理宜届期诣府侍候。乃今日又来见处恳情,万分急色”。
言语间既有塾师的持重周全,又透着古城乡绅为人处世的客气婉转,将人情世故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是二人师生情谊的直接物证,也映照出清末绍兴古城乡人的交往底色。
序跋类文章则尽显其对乡邦文事的热忱,为友人组建诗社所作序文中,他以“旷观今古,无不皆然。是以宣圣猗兰作操,伤鲁无人;灵均香萃成吟,痛君不悟”开篇,借孔子、屈原自况抒发乱世不平。
他又言“同人等不揣谫陋,拟筑诗坛,聊志响往于景行,非敢希纵夫先哲。各言尔志,愿将风月平章,求其友声,所望琼琚投报”,融文人风雅与谦逊姿态于笔端。
为《求知斋遗墨》作序时,他感慨“天之生人,有希贤学圣之志,往往坎坷其身,或不禄其寿。特其文字留遗,偏有不可磨灭于人琴俱亡之后,散佚在贤士大夫赠答酬酢间,一种鞭辟道义,直可补宋儒语录”,对早逝友人的惋惜与对才学的珍视溢于言表。
寿镜吾还有风雅性情的一面。他为《松竹联吟》所作的题辞尽显其对风雅文事的热忱与对友人才情的珍视。他开篇以杨越公与薛道衡唱和的典故起笔,借古喻今,盛赞丁怿谙、金君兰二人的才情与同气相求的雅谊。文中强调“继温柔敦厚之音,乃无流荡繁华之失”,足见他恪守儒家正统的诗教观,推崇质朴真挚的文风。而“一片性真,双筒往返”“性真”“温柔敦厚”的评价,也映照出他自身温厚诚挚的性情底色。这篇题辞既是对友人诗集的推介,也是他文人风骨与审美志趣的生动体现。
诗词作品中还体现其体恤民生的温情,贺寿七律中“奖进嫠针指巧,宽容厮婢语言悫。倘逢旱潦相因岁,蠲贷先闻到老农”一句,将目光投向底层妇女与乡农,打破了旧式文人多谈风月的刻板印象。
在“无绍不成衙”的晚清,寿镜吾竟然公开在家训中规劝子孙不要做师爷。这篇寿氏家规《持身之要》中提到“幕友、衙门人、讼师不可做”。还提到“架子不可摆,然有时不得不摆”直白传递其清白立身的准则。
这些诗文与鲁迅笔下的启蒙恩师形象相互映衬,让我们看到了更丰富生动的人物画像。亦庄亦谐间,一位持重却不迂腐、博学又恤民的绍兴老儒呼之欲出。
超越礼教的女性关怀
在封建礼教森严的晚清,寿镜吾以诗文打破性别偏见,为女性立言、为弱者发声,尽显超越时代的人文关怀。9篇诗文中4篇为女性所作,甚至还有为晚辈女性所写的内容。鲁迅研究学者杨晔城指出:“寿镜吾诗文中的女性主题是其一大亮色。”
题辞类作品中,《会稽何烈妇遗札题辞》最具代表性,他开篇即言“天地有正气,浩然钟女身。舍生甘取义,杀身愿成仁”,以“正气”赞烈妇气节,直言“女也偏不幸,适遘阳九辰。为气所激发,蹈死不逡巡”,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俗偏见,将女性气节置于纲常之上,在同时代文人中极为罕见。
寿镜吾友人曾寿昌的祖母谭太夫人是清末吏部尚书、直隶总督谭廷襄侄女,她嫁到绍兴,青年守节,不仅治家有方,还曾为疗治夫疾而上事俯畜、割股疗亲,其德行深受绍兴乡人敬仰。寿镜吾曾为谭太夫人作寿诗、寿联。楹联曰:“千里月明莱衣遥视,万山霞气葭党欣瞻”。此联以“千里月明”“万山霞气”的阔大清景起笔,融自然景致与人文典故于一体,意境温婉而气象开阔。联中“莱衣”用老莱子娱亲之典,暗赞女性孝亲淑德,“葭党”喻指宗亲邻里,寄寓对其贤名远播、受人敬仰的期许。全联跳出传统礼教对女性的刻板规训,以景喻德、以典颂贤,笔墨清雅敦厚,尽显寿镜吾开明细腻的女性观与温润通达的胸襟。
寿诗写道“山川旺气古杭钟,彤管扬芬让女宗。有志不居欧母下,无心适肖敬姜登”,将曾母与欧母、敬姜等古代贤母并列,肯定其持家育子的贤德;“创成裕后光前业,历尽冰霜雨雪逢。天道自然褒积善,陶梭今已化为龙”一句,更以陶侃之母陶梭的典故,赞颂女性的坚韧与智慧,字里行间满含敬意。
而挽侄媳罗云的楹联,则是其体恤普通女性的生动体现,他以“功服夫叔”身份落笔,写下“持家如璇室,运机耳!恩育五息,幼尚三人,想甚仰望其夫君,愿憔悴仲容,慎勿遇弹搜赆泪;来归适镇星,周天矣!恭勤一生,寿仅四纪,不克大加于吾嫂,使哀颓叔舅,能无追触涉罔悲”。
联语紧扣侄媳持家育子、恭勤一生的生平,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在“男女有别”的礼教背景下,男性长辈为晚辈女性亲撰挽联本就极为罕见。
寿镜吾此举不仅打破了礼法隔阂,更以细节还原了普通女性的辛劳与付出,尽显体恤与温情。有研究者认为:“这种不囿于性别偏见、以平等姿态书写女性的意识,是寿镜吾超越时代的人文情怀的生动体现。”也让我们看到一位旧式塾师内心的温厚与开明。
亲友视角还原真实的先生
与寿镜吾同期相交的乡邻、同窗及亲授弟子,留下大量亲历口述与回忆文稿,完整印证鲁迅笔下寿镜吾“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核心评价,还原其教学日常、处世准则与气节操守。
周作人作为亲授门生,与鲁迅同期在三味书屋就学,他明确提及,寿镜吾教学严谨却不严苛,书屋虽备戒尺与罚跪规则,但执教数十年极少使用体罚,对学生管束有度、宽严相济。学生课余前往书屋后园折蜡梅、寻蝉蜕,先生仅以眼神提醒,从不呵斥打骂;授课不局限于八股应试内容,重点讲授经史典籍、古文诗词与历代文选,鼓励学生广泛涉猎群书,鲁迅在就学期间阅读各类杂记与小说,先生知晓后并未制止与责罚,在清末私塾教育中尽显开明态度。
周建人回忆内容更侧重寿镜吾的仁厚品格与民族气节,他记录了鲁迅父亲病重期间,药方需三年以上陈仓米作药引,周家多方奔走未能寻得。寿镜吾得知后,亲自筹措陈米,步行送至周家,且分文不取、不事张扬,此事让周氏兄弟终生感念。
寿镜吾二十余岁中秀才后,看透清廷官场腐败与时局动荡,断然放弃科举之路,终身以教书为业,不攀附权贵,坚守布衣文人的底线。晚年面对外敌侵扰、国势衰微现状,他坚守朴素的民族气节,拒绝使用洋货、拒绝与洋人势力往来,甚至为拒绝洋人拜访,特意在院中修空坟明志;谈及国事时常愤慨扼腕,大骂朝廷卖国贼,言语间尽显家国情怀。
同窗章祥耀、乡邻寿能仁的同期回忆,进一步补充其治学与处世细节。章祥耀称,寿镜吾治学专注,授课时诵读古文投入真切,读到会心处“微笑起来,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讲解经典深入浅出,学生提出疑问必逐一解答。
寿能仁则回忆,寿镜吾一生拒绝涉足官场、幕僚行当,一心教书育人,处事公允、待人谦和,乡邻出现纠纷常请其出面调解,先生坚守底线、秉公处置,在乡邻间口碑卓著。
寿镜吾的孙辈、曾孙辈、本家后辈及外孙亲属也留下大量亲历回忆,其中以寿纪芳、寿耕梅、寿纪钧、寿宇、寿积明等人的记录最为翔实。后辈共同的回忆是,寿镜吾在家族中威望颇高,从不摆架子,待人谦和,不分亲疏远近。
长孙寿积明回忆,寿镜吾终身保持规律作息,不雇佣人。他晨起读书,日间授课,傍晚整理文稿与书籍,数十年如一日。对于门生鲁迅,先生始终挂念于心,鲁迅离乡之后,春节以大红八行笺书写拜年信,开篇书“镜吾夫子大人函丈,敬禀者”,文末以“受业周豫才顿首百拜”落款,数十年从未间断。先生每次收到书信,都会反复翻看诵读,时常向家人提及。
孙辈寿宇是数学家苏步青的学生,他记录寿镜吾对家族后辈管教严格且心怀慈爱,日常常以《持身之要》训诫子弟,要求后辈读书明礼、清白做人、不欺弱小、不慕名利。先生生活极度简朴,晚年骨瘦如柴,衣物器具破损后多修补沿用,一件夏布长衫与儿子共用,不事奢华、不贪享受,晚年的寿镜吾依然过着清苦生活,吃干菜咸鲞、喝“口渴茶”,连手杖都用旧门闩代替。他对身后事力主从简,亲自买砖准备在屋后竹园做砖椁,不愿铺张浪费。他也从不讲究饮食,除夕夜只吃“欢喜粥”。
尤为难得的是,在晚清封建礼教环境中,先生并无重男轻女的陈旧观念,支持家中女性晚辈读书识字、修习学问,认可女子求学。
曾孙寿纪钧、先生外孙范钟鋆的回忆聚焦其晚年生活细节。他坚守气节但又不失开明、可爱的一面。长孙出生时,他特意用八角钱买了一只银质小猪作为礼物相送。他待人随和,面对街坊玩笑与拉车工友的打趣,总是笑脸相迎,从不摆塾师架子。
寿纪钧记录,先生晚年民族气节愈发坚定,痛恨外敌入侵,时常教导后辈铭记家国大义,严禁家人进入洋人开办的学堂,不接触、不使用外来货品,用日常言行传递朴素的家国观念。闲暇之时,先生常与后辈讲述古文典籍、乡邦典故与历史人物。
范钟鋆回忆,寿镜吾对洋货、照相机这类“洋鬼子的东西”极为排斥,时常斥骂“洋鬼子”。浸礼会在绍兴办教会学校后,寿家也有人就读。寿镜吾看见会说绍兴话的外国女人闯进家探望自己的侄孙女纪佺后,一连骂了好几天。
1930年,寿镜吾在一次腹泻后去世。
三味书屋原本叫“三余书屋”
首先读《孝经》,然后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左传》……范钟鋆在三味书屋学习过,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三味书屋是寿镜吾终身执教的场所,屋内匾额、楹联、书画、桌椅、藏书、手稿等遗存,历经百年仍保留原貌。相关细节有寿镜吾曾孙女、绍兴大学退休老师寿纪芳《三味书屋与书源考》、沈定庵楹联考据、实地遗存记录相互印证,直接对应寿镜吾的治学理念、处世准则与精神志趣。
三味书屋前身为“三余书屋”,取三国董遇“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的治学古意。后由寿氏先祖寿峰岚将“余”字改为“味”字,正式定名“三味书屋”。其核心释义有二,一为“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二为“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暗含先生一生践行的人生追求。
书屋整体陈设简约古朴,无奢华装饰,契合寿镜吾质朴低调的品格。书屋正中悬挂清代书法家梁同书所题“三味书屋”横匾,白底黑字、字体厚重、无多余款识,简洁庄重;匾额两侧配木质楹联,内容为“至乐无声唯孝悌,太羹有味是诗书”,同样为梁同书手书,文史学者沈定庵在楹联专题考据中明确提出,这副楹联并非普通装饰,而是寿镜吾一生的立身准则与治学追求,上联讲做人以孝悌为本、坚守伦理本心,下联讲治学以诗书为乐、不求功名富贵,直接映照出先生淡泊名利、清白立身的人格形象。
匾额下方悬挂《松鹿图》古画,画面古朴庄重,学生每日入学必先向匾额与画作行礼,仪式简约,不设孔子牌位,摒弃繁琐礼教。
沿墙与窗口布设学生课桌共计八张,严格对应寿镜吾“年收学生不过八人”的规矩,坚持小班授课。
书屋南侧设圆洞门,内悬“谈余小憩”小匾,为康熙年间绍兴书家雪岩山人金炳所书,是先生课间休憩、会客闲谈之所,空间清雅静谧;屋后辟小园,栽植蜡梅、桂花、天竹等花木,是学生课余放松之处。
小书房的门联题着“几砚云横张旭草,一庭风露起昌花”,营造出清雅的读书意境;“自怡亭”的题额取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之意,彰显着主人的避世风骨;圆洞门旁的“爱晚堂”石刻,也藏着寿镜吾对清幽文趣的偏爱。
据寿纪芳整理统计,三味书屋藏书系统完整,共计留存书籍4553册,涵盖经、史、子、集、金石字画、中医典籍、工具书、乡邦文献等多个门类,既有《论语》《孟子》《史记》《汉书》等正统经典,也有历代诗词文集、笔记杂谈,为学生求学提供了完备的文献支撑,也直接印证寿镜吾“博学”之名并非虚言。屋内还留存了他的教学手稿、诗文草稿、往来书信手札。
寿镜吾重视书法学习,对于书法好的学生,他总会特别关注、多加指导。当时水果摊老汉之子水生喜爱书法,14岁左右就在包水果的废纸上练习书法,水果摊边到处是他练习的痕迹。寿镜吾对此大为赞赏,教授了他不少书法知识。
长孙寿积明在上世纪20年代冬天偷偷拍下的寿镜吾。
三味书屋。
新发现的寿镜吾印章之一。
新发现的寿镜吾印章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