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张梦霞 文 通讯员 王朝伟 摄
“终于找到了这棵楝树，现实比图片更好看！”5月2日这天，来自福建的游客郑林超终于在书圣故里蕺坊桥边停下了脚步。大约半个月前，他通过社交媒体偶然间认识了书圣故里的苦楝树，由此心生向往。来到古城后，他购买了GO“寻迹楝花”主题活动包，随着地图一路探寻，穿越重重人群，终于与这棵参天大树以及“紫白”繁花撞了个满怀。
今年“五一”假期，和郑林超一样“为一棵树奔赴一座城”的旅人不在少数。这棵树也不缺故事，它一度因为妨碍道路要被移除，而今成长为最受瞩目的流量树。对树边的老居民来说，苦楝树更代表一种“甜蜜的烦恼”。它与街区共生共荣，为居民带来了流量红利，也增添了生活上的困扰。在楝树与文旅联动之余，如何把握好树与人的关系，将“摇钱树”“流量树”真正变成居民的“幸福树”，成为一个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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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逃过一劫”
终成顶流
相比古城内其他区域，书圣故里的这棵楝树名气最大，年份也更久。小桥流水古民居之上，四层楼的树高，延伸出一片遮天的紫色花海，颇为壮观。加上远处的文笔塔，取景框里留下的是独一份的意境。
这棵老树年份之久，甚至许多居民也不清楚其具体的出现时间。住在桥东侧的74岁原住民沈百顺却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这棵树差不多有60年了，也就是上世纪60年代就种下了。”沈百顺回忆，旧时的古城不少地方都有楝树，有些长势不好或中途变成了死树。而蕺坊桥边的这一株，因为临河、空间开阔，获得了充足的水分与光照。在没有施任何肥料的情况下，这株楝树野蛮生长，个子长得很快，枝干延伸开来，横跨了整个河面。
楝树陪伴了沈百顺大半辈子，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自己也从孩童步入暮年。“年轻时，到了夏天总喜欢在树下乘凉。以前这里常年没有游客，在树下搭起个竹榻躺着，不用摇扇子也很凉快。”沈百顺回忆，虽然楝树不是“好木材”，但总能帮着解决生活中的一些小困难。比如用楝皮、楝子煮水，可治虫叮、皮肤痒。大风一刮，可以拣地面的树枝当柴火烧、做弹弓玩。时光一跃，竟不知不觉六十载。人与树的相互守望、相互陪伴，是街区生活的真实写照。
相比其他树种，楝树长势快、根系也发达。然而，就因为其生长过快，这棵老楝树曾在六七年前差点被移除。“当时有部门工作人员来现场考察树的生长情况，看看周围路面有没有起伏，还向这里的住户打听情况、收集建议。”街区的老居民陈娟回忆，苦楝树树龄越长，根系越粗壮，还会横向延伸到地表。当时，有人担心时间长了，根系会造成路面拱起，影响通行安全。但几番踏勘调研下来，移树计划最终作罢，老树得以留存。“一方面是树的根系太过庞大，移栽难以操作；另一方面，大家也对老树有感情了，这也是街区标志性的景观，说没就没，有点可惜。”她回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逃过一劫的老楝树却在三四年前率先走红，从此彻底改写了命运。楝树与潺潺河流、白墙黛瓦、网红“书法墙”构成的诗意江南景观，火遍各大社交平台，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诗与远方”。苦楝树的存在，一下子从老绍兴的小圈子走向了全国。虽然通过网友传播与媒体发酵，古城的其余几棵楝树也相继火了起来，但蕺坊桥楝树规模之大、历史之久，却无替代者。
“现在楝树成了大网红，肯定是不会再动了的。”陈娟笑着说，家门口的风景，曾经只道是寻常，没想到变成了万人追捧。然而纵使媒体与网络赋予了其再多深远意义，这棵楝树在她心目中永远是那个朴实又沉默的街区守护者。只是自己如今更多了一份身处“楝树之乡”的自豪感，游客问起来，她总会积极介绍楝树的历史、特性，希望这份江南独有的美景被更多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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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钱树”下已成黄金地段
苦楝树作为“顶流”的功力不可小觑。尤其在周末、节假日，蕺坊桥一带人满为患。这不仅带动了商户的生意，也为居民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致富密码。
位于蕺坊桥东侧的“有涧咖啡”，是街区内的人气咖啡店之一。这处房屋正是3年前原住户转让出去的，店门正对着楝树。今年“五一”假期，店内座无虚席。而河岸对面，五六家由民居改造而成的咖啡店、茶室沿河铺展开，可以说是座无虚席。最北端的一家新店正在围挡装修，施工人员正忙着在屋顶铺砌瓦片。
“这些房屋全是这里的居民转租出去的，集中在这两三年内。楝树火了以后，这一带变成黄金地段，房屋的价值也更高了。”书圣故里社区党委书记汤丽英说，沿河的店铺，既能赏河景、乌篷船，又能抬头望见楝树，是商家争抢着入驻的地段之一。对居民来说，将老房子转租出去，不失为一条增收的路径。既提升了资产利用率，又为商户创新文旅服务、带动街区发展提供了机遇。附近居民透露，当前，蕺坊桥河沿岸的店铺年租可达到10万元，租金普遍上涨了30%，这棵楝树为大家带来了财富机遇。
除了资产变现，依托苦楝树的人气，许多街区居民也在蕺坊桥一带做起了副业。住在蕺山街的陈娟这两天在蕺坊牌坊前摆起了摊，售卖自己制作的梅干菜、手工藕粉、茴香豆。用小木桌搭起的摊位虽然简陋，但胜在流量大，一上午已经卖出了十几单。老绍兴总有晒梅干菜、做藕粉的生活习惯，这在书圣故里也十分常见。在街区成为热门景区前，一些老居民会习惯在自家门前支个小摊，随缘售卖。如今，一棵楝树带火了整个街区，客流找上门来，小本生意也轻松了不少。“现在家门口赚零花钱，补贴点家用，安稳又充实。”陈娟对这种“小确幸”的生活感到相当满意。
在蕺坊街东侧的居民俞恺也深切感受到了楝树这本“生意经”。继承了传统手艺的他，是街区内首家做面饽饽生意的摊主，口碑良好。这家住户的位置南临蕺坊桥，北接戒珠寺，是游客寻找楝树的必经地点。最热门的时候，买小吃的顾客队伍一路排到寺前。面饽饽操作简单、易上手、价格亲民，对外地游客来说更是本地小吃的标志性代表。楝树火了后，这条生意赛道也被广泛关注，成为越来越多居民的首选副业，从蕺山街的北端到南端，面饽饽不下五家。“前不久还有一位邻居来我们这里请教手艺，也要学做面饽饽。楝树真的成了大家的‘摇钱树’。”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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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火的赏楝游客，给街区带来了人气、商气，治理问题也如影随形，成为街区居民绕不开的烦恼。
“花开是美景，想清静却太难了。”沈百顺坦言，近两年，每到花期，人流聚集，原本安静的街区变得喧闹无比，影响周边居民的日常作息。“一出巷子就是网红机位。天气好的情况下，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都会有游客来打卡。一些旅拍团队在现场指导拍照，声音此起彼伏，在室内关着窗都没法将分贝降下来。”他苦笑着说，街区住户大部分是老年人，有早睡早起的规律作息。但楝树花开的这阵子，有好几次到了休息时间，仍有主播在树前架着手机，大声直播，没法睡个安稳觉。这样的状况要足足持续一个月。即使好意提醒，仍抵不住大家寻树看花的热情。
难以清静，还体现在隐私问题上。拍摄楝树的热门机位除了桥面，还有附近的河岸、东侧的咏梅诗廊、北侧的咸宁桥。各大平台上，这棵楝树的优美风景照中，临河住户的窗边、庭院变成了出片的“天然背景”。镜头记录下了美，却不免打扰到沿河的居民。“每天在各种镜头下生活，总觉得没有安全感。”沈百顺表示，高频的曝光，一定程度上挤压了个人生活空间，隐私感降低。虽然游客知道摄影师并无恶意，但对于一些喜爱清静的居民来说，高人气的楝树，正让私人生活与文旅空间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除了扰清静，高流量带来的环境压力与安全隐患也最不容忽视。王星一家住在街区的一处台门，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垃圾有些多。饮料瓶、食品包装、纸巾，常出现在街边、巷子内，天热更容易散发异味。“蕺坊桥一带现在人多，环境卫生问题也更明显了。楝树旁没有设置公用垃圾桶，最近的一处垃圾集中堆放点也要绕一些路。有些环保意识不强的游客会随手扔垃圾。保洁员清理了，过一会儿又出现新的了。”他无奈地说。
另一个问题则是交通。在王星记忆中，再早些年，街区内静悄悄、慢悠悠，巷子虽窄，却也能游刃有余地穿行。如今，一出门就是比肩接踵的“人从众”场景，人流聚集，通行效率明显降低。在蕺坊牌坊口，电动自行车与共享单车堆积在一起，让原本有限的入口空间进一步压缩。“年轻游客骑着共享单车来打卡楝树，车流和人流交织在一起，造成拥堵不说，还容易造成交通安全隐患。”王星有些担忧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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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幸福树，我们的共识”
楝树带来“甜蜜的烦恼”，但居民的共同愿景仍指向幸福生活。面对公共空间的多重挑战，府山街道探索出历史街区管理新路径，以共建共治的模式守护楝树与街区的幸福，让楝树真正变成大家的幸福树。
今年“五一”假期前，书圣故里的一场河道清淤，宛如一场及时雨，让整个街区焕发新机。从蕺坊桥望下去，河面的一些垃圾与杂草消失不见，水质也清澈了很多，绽放的楝花与桥下往来的船只组成动态画卷，引得不少居民也探身欣赏。“河道‘精装修’了，不光是游客，我们也住得更舒心了！”沈百顺对这项行动赞不绝口。
让游客玩得舒心、居民住得安心，环境整治提升成了第一位。赏花期间，各个巷子都有身穿工作服的保安与保洁人员勤恳值守现场，成为街区另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一人负责一条巷子，保证没有卫生死角。”府洁物业的保洁员朱女士笑着说，为了维护苦楝树周边整体环境，物业增派了人手，从环境卫生到交通秩序，都牢牢守护。
去年以来，街道下属的府洁物业全面入驻书圣故里，与属地社区、综合行政执法局府山中队等形成整治合力，聚焦蕺山街等商户与游客密集路段，定期开展联合整治。
“长时间占据网红打卡位的流动摄影摊位需要劝离，超规定范围的商户外摆桌椅要归位，这都是为了保证游玩与居住体验。”朱女士表示。
除了政府牵头，街区治理的基层力量同样给力。在假期，沈百顺积极当起了垃圾回收员，蕺坊桥侧巷子口的一个半米高的黑色塑料袋里，装满了小吃包装盒、饮料瓶、餐巾纸等各种垃圾。“这个垃圾袋我专门放在这里，手中有垃圾的游客，我会提醒他扔到这里来。”一天下来，袋里装得满满当当。沈百顺又会将其中的纸盒、塑料瓶、包装袋及时分拣出来，当作可回收资源。热心的他还会及时劝阻一些破坏环境的不文明行为，真正当起了楝树的“第一守护人”。
对整个街区而言，如何平衡好文旅流量与居民生活秩序，各方仍在进一步探索中。古城守护官朱祖培认为，除了常规的巡逻、值守，更需要讲究创新性、灵活性。比如，在蕺坊桥、苦楝树周边，不妨划定专属拍摄点位，给足空间；同时，禁止游客与电动车辆随意占道、堵塞巷弄，保证居民日常通行通道，并在现场设置静音提示与文明劝导标识，增强游客文明意识。
“这棵树是从悬崖边‘救’回来的。楝树释放的红利，如今人人都看得到。守护古树、守护幸福，是居民的共识和最大公约数。我们将在这个前提下合力减小、消除烦恼，让古城的文旅事业更加红火。”汤丽英说。
众人追捧的取景框。
水陆都能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