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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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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八字桥畔:楝树下住满了讲故事的人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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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 见习记者 沈佳

  八字桥的苦楝树开花了。细碎的紫花压在枝头,风过时簌簌而下,落在运河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桥头挤满了“五一”假期前来打卡拍照的各地游客,甚至有人刷到一条视频就订了机票赶来。

  其实,几年前八字桥这棵树高叶茂、冠幅巨大的苦楝树还“藏在深闺”少有人识。后来运河申遗了,河道变清了,老宅也一间接着一间被修缮,小桥流水的新貌随着一段段视频而出圈,也让这棵长在院子里的苦楝树闯进了大家的视线。人潮循着花香涌来,文创店和咖啡馆一间间开起来,乘坐乌篷船的游客从码头排到了巷尾。

  花开时节,苦楝树下挤满了天南海北的人。但比繁花更耐看的,是守护着这棵树的三代居民,以及围绕着这棵树发生的那些平凡又动人的故事。

  三代人默默守护,用善意接纳突如其来的热闹

  这棵苦楝树的主人叫陈玲畏,今年75岁。

  70年前,陈玲畏的舅舅从学校带回一棵楝树苗,在院子里寻了个缝隙随手插下去。谁也没想到,这棵不起眼的树苗竟然活了下来,而且长得枝繁叶茂——如今已长到直径1米,虬枝探向河心,树冠遮住半条河道。每年4月末,细碎的紫花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团淡紫色的云雾栖息在粉墙黛瓦之间。

  随着树越长越大,给陈家带来了不少烦恼。台风天断枝,陈玲畏借来电锯忙活半天;树根把青石板顶得翘起来,他一块一块重新铺平。最难处理的是掉落的楝树果,一下雨就滑腻腻的,踩上去容易摔跤,扫又扫不净。陈玲畏说:“最好的办法是用手捡。”小时候看父亲弯腰捡,后来自己弯腰捡,如今头发白了,腰也硬了,常常需要女儿帮忙。记者问陈玲畏:这么麻烦,为什么不把树移掉?他坦言,之前是动过移树的念头,不过最后还是没移,“现在这棵苦楝有这么多人喜欢,不能夺人所爱呀!”

  陈家人守着这棵树,从来不是为了把它藏起来。苦楝树出名之后,天南海北的人专程飞来,就为看一眼这棵“网红树”。陈玲畏一家默默守护,用善意接纳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

  每年4月末,苦楝花开时,陈玲畏就把桌子搬到后院,撑一把伞,泡一壶茶,静等客人的到来。游客们推门进来,会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能进去拍张照吗?”他大手一挥:“进来拍,这边视野好!”有一位宁波开瓷器店的老板,连续3年专程来看这棵苦楝树。陈玲畏总是提前洗好茶具,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闲聊、赏花。

  近期,与陈玲畏家隔河相望的一处老宅被主人徐先生改造成民宿,隔岸观花成为一道新的风景,也助推着这棵苦楝树更加出圈。

  这栋临河的宅子已经有60多年历史,从爷爷辈传到徐先生手中已是第三代,如今正重焕生机。早些年老宅木构件腐烂、屋顶漏雨,徐先生正愁修缮无门,恰好赶上了八字桥历史街区民居风貌提升项目,该项目涉及沿河沿街民居约120套,坚持“一户一策”,徐先生成了最早一批受益者。专业施工队进场,屋顶改造三四天就完工了。

  屋顶修好了,房子还空在那里。徐先生起初没想好要做什么,看着对岸的苦楝树,心里忽然亮了——八字桥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沿河的民宿却没几家,这栋60多年的老房子,不能自个儿守着,把窗外的风景让出去,也挺好。

  他开始动手改造。三间客房,徐先生给它们取了三个名字:“楝树花开”“广宁桥畔”“八字桥沿”,每个名字都连着脚下的土地。站在一楼临河的阳台,可以一眼望尽水波氤氲的运河、广宁桥和苦楝树。“住在这里的客人可以闻到楝花的味道,听到乌篷船摇橹的声音。”

  徐先生告诉记者,“五一”假期前4天,民宿一直处于满房状态。此次入住的客人,大多来自北方,有山东的、北京的、辽宁的。昨天下午,5位年轻人住进楼下两间客房,推开房门撞见一片开阔河景时,清亮的赞叹声飘进徐先生的耳中:“这趟来对了,这景色太值了!”

  看风景的人留下来,成了风景里的人

  麦秸第一次看见八字桥的苦楝树,是2012年。

  那是一个午后,他散步时无意间拐进这片街区,青石板路磨得发亮,河埠头有老人在淘米,煤球炉在沿河人家门口冒着青烟。他站在桥上看了很久,回去写了一篇文章——《在八字桥上寻访南宋》,后来发在新华每日电讯上。

  不久,这个从陕西富平一路漂泊到绍兴的打工诗人,便在八字桥脚一间沿河老房子安了家。“那时候没什么游客,早上推开窗户,外面全是鸟叫,居民生着煤球炉,那股烟火气一下子就缠住了我。”麦秸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中闪着光。

  2017年,他在八字桥边开了一间茶室。茶室不大,几张木桌,几把竹椅。那时游客不多,他就自己写诗、喝茶。变化发生在近5年,随着古城文商旅的不断发展,光顾八字桥的游客越来越多,运河畔的苦楝树也跟着“红”了。2023年,《楝树花开》的电影在此处取景,导演龚贤是西安人,也是麦秸的老乡。“他们来踩点的时候在我这儿喝茶,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麦秸注意到,电影放映之后,很多人循着镜头找来,“茶室的生意也好起来了,周末和节假日客人很多,平时每天也有几十个人进来坐坐。”

  麦秸的茶室不只是卖茶,也卖“故事”。这里时常办读书会,三五好友凑齐了就开场。偶尔有游客推门进来,起初只是买壶茶喝,听着听着便挪不动步子,也站起来读一首、讲一段,天南海北的口音在茶香里碰撞,各自掏出些心事摊在桌上。麦秸告诉记者,自己喜欢坐在角落里静静倾听,“这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在八字桥边、苦楝树下相遇,这本身就动人得像一首诗。”

  在绍兴的十余年,麦秸从看风景的人变成了风景里的人。“刚来的时候觉得每个角落都是鲜活的,现在也习以为常了。不过日日都有‘新人’造访,他们带着情怀找来,我就在桥下,备好茶水小吃迎客。”

  从麦秸的茶室出发,沿着广宁桥直街往北直行150米,就是小立的文创店——“八字桥的礼物”。

  小立是江西人,学建筑出身,以前跟图纸打交道,看惯了横平竖直。头一回来八字桥,他在河边站了很久。老桥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河岸那棵苦楝的枝丫歪歪斜斜伸到水面上,一点不讲章法。可偏偏是这种不讲章法,让他觉得比什么设计都耐看。“我一眼就相中了这里。”从此,小立在广宁桥下租了间门面,把店安在了苦楝树不远处。

  开店之后,小立并没有天天守在店里。他喜欢出去看看,背着相机在古城里转。清晨的广宁桥、雨后的老巷子、傍晚运河上的波光,他一看就是半天。

  “很多创意都是走路时冒出来的。”小立把这些念头带回来,一笔一笔变成产品——手绘的八字桥冰箱贴,画的是桥身石缝里长出的青苔和藤蔓;苦楝花开形状的明信片,碎碎的紫色落在青石板和瓦片之间。“产品上的图案,都是周围的景物带给我的灵感。”小立告诉记者,他坚持原创,不做批量供货,每一件都要跟这片土地有关系,“我只是喜欢这个地方,才来这里做这些。”

  学过建筑的人,大概比旁人更懂怎样把一处风景装进方寸之间。小立把苦楝树开花的姿态做成了手绘相框,把桥的剪影印在帆布包上。游客推门进来,带走一枚冰箱贴或一张明信片,等于把八字桥的某个角落带回了家。

  把楝树装进文字

  花期有尽

  但故事不会散场

  “皆说春日群芳艳,紫衣偏压孤香轴……”广宁桥下,香樟树旁,63岁的孙焕章正用一口带着绍兴乡音的普通话,给身旁老友念着昨夜刚写好的《苦楝赋》。他皮肤黝黑,脊背挺得笔直,读完诗,脸上浮起几分腼腆的笑意。

  “老孙,这句‘紫衣偏压孤香轴’写得好啊,把这棵树写活了。”老友拍拍他的肩膀说。孙焕章来了精神,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他发在视频号上的作品,把屏幕凑到老友眼前,手指划过一行一行字:“我是想写它的脾气。你看它从来不跟别的花抢春天,等别人都开过了,它才慢慢开。不张扬,不争抢,可一开就是满树。”孙焕章的视频号如今已有1.5万人关注,视频画面是桥、河、树,再配上自己写的诗。《苦楝赋》视频底下有人留言说“想起老家门前的树”,孙焕章认认真真地回:有空来绍兴,看看这一棵。

  赵晓东在八字桥畔长大,童年记忆里全是水。乌篷船、青石板、河埠头洗衣服的老人和淘米的妇人。后来他离开绍兴去了北京,成了“北漂”,在钢铁森林里打拼多年。但越是在北京,心里那个水乡梦就越清晰。很多个失眠的深夜,赵晓东会想起八字桥,想起运河的水声,想起那棵苦楝树开花的样子。

  后来他回来了,在八字桥边开了一间水乡茶馆,做一档深夜电台节目,叫《心海夜航》。赵晓东的声音,每晚从八字桥畔传出:讲江南烟雨、运河船影,也讲广宁桥畔那棵苦楝。“这棵树长了70年,从未被砍。”他在节目里说,“怎样的水土能孕育这般美树,引来八方游客?我想,是生态与人文共同滋养的结果。”一个辽宁铁岭的听友听到这期节目、看到赵晓东分享的江南春景,找来了,坐在赵晓东的爱心茶摊前喝了杯茶,聊了几句;第二年,他又来;第三年带上了朋友;第四年跑马拉松的时候拐进来坐了一会儿。一棵树,一个人的声音,从江南一路传到了东北的雪地里。

  陈月芳在八字桥边住了20余年。每天晚饭后沿着运河走,必定经过那棵苦楝。一年一年,看它开花、落叶、再开花。“无论外界关不关注,它都按自己的轨迹生长。”在陈月芳看来,苦楝的美不是为了让谁看见才绽放的。“你若盛开,蝴蝶自来。”这份理解落进了她的长篇小说《向年年》之中——女主角向年年从底层一路成长为女企业家,正如苦楝树积蓄多年,终被看见。她即将出版的少儿插画小说《运河奇遇记》,直接把故事安放在了八字桥畔,讲述一对姐弟和一只猫从运河出发,穿越到大禹、贺知章的时代。陈月芳把八字桥的四季装进文字里,让没有来过的人也能循着书页摸到江南的纹理。

  2024年的4月28日,陆常银清晰地记着这个日子。当时,他在八字桥附近闲逛,走上广宁桥,抬头一看——巨大的苦楝树下,两个人正在下棋。他随手举起相机,录了十几秒,回去调了个色发到抖音上。第二天醒来,手机震得发烫:114万播放量,5万点赞量,一夜涨了1000多个粉丝。评论区挤满天南海北的人,“这是哪?”“求定位。”“非去不可。”他一一回复:到八字桥,往广宁桥走,看见开满紫花的树就是了。

  今年“五一”假期,陆常银又来了,时隔一年重返旧地,他通过镜头发现八字桥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沿河民居的屋顶被统一修缮过,运河两侧的商铺多了不少,青石板路面不再有杂物堆积,但苦楝树没变。它还和以前一样,野野地长在那里,枝丫歪歪斜斜地探向河心。

  苦楝花期不过短短三周。三周之后,紫色花瓣落尽,绿色叶子重新接管树冠,又变成一棵普通的大树,混进运河两岸无边的绿意里。摄影师收起了无人机与“长枪短炮”,树下不再有人排队等待最佳机位。

  但故事不会散场。明年4月,苦楝花会准时再开。到那时候,树下一定又会聚起新的看花人。而老朋友们也一定还在,搬着竹椅,端着茶杯,揣着诗稿,和这棵树一起,等着春天最后一场花事的到来。

  淡紫色的“云雾”装点着小桥流水。 见习记者 王骏 摄

  陈玲畏坐在自家院子里,身后是那棵苦楝树。 见习记者 王骏 摄

  站在徐先生的民宿一楼临河的阳台上,可以望见对岸的苦楝树。

  见习记者 沈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