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楝花又开，香漫古城。
在绍兴越城，仓桥直街、八字桥、西小路、书圣故里这些历史街区，不仅承载着千年水城的文脉，也生长着四棵被市民与游客亲切唤作“四大天王”的苦楝树。它们扎根于小桥流水畔、白墙黛瓦间，枝干苍劲，花影婆娑，与江南景致浑然相融。四年前，书圣故里蕺坊桥旁的苦楝树意外走红，此后其余三棵也因同款水乡古韵相继被“发现”，共同成就了“四朵金花”的美誉。
四棵楝树，各有风骨与故事：仓桥直街的楝花催旺了多元业态，八字桥的苦楝与居民烟火朝夕相依，西小路和书圣故里的楝树则以静默姿态守护着街巷日常。它们生于古街，长于市井，既借古城底蕴出圈，又以一树繁花反哺街巷景致，滋养着市民的集体记忆与游子的乡愁。
今逢楝花盛放，我们以蹲点守候，将镜头对准这“四朵金花”，记录它们与城市、与市民的深刻羁绊。愿这一组特别报道，能带你重新发现——古城肌理中，因楝树而愈发温润的越城日常。
■ 记者 吴可蒙 文/摄
仓桥直街，是古城最具代表性的历史街区之一。历经古城有机更新、街巷肌理修缮重塑，老街保留原生态格局，获评联合国文化遗产保护殊荣，堪称活着的江南典范。
一树苦楝盛放，持续火爆4年，给街区的烟火气添了几分时尚浪漫的气息。苦楝树也为老街带来全新的文旅标识。古韵街巷撞上烂漫楝花，自然风物与老城文脉温柔碰撞，还带热沿街商铺，为街边小店注入新生活力。连日蹲守，记者选取府桥前楝花树下四家商户摊位和他们的日常生意生活切片，呈现楝花IP为街区发展的赋能效应。
4月27日中午，暮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府桥之上，人流如织，皆是奔着仓桥直街那棵“顶流苦楝树”而来的赏花人。而在不远处的龙山后街11号转弯处，一片阴凉之地被巧妙利用，居民周开明的小摊悄然铺开，成为楝花盛宴里接地气的亮色。
小摊不大，满满的绍兴味道。臭豆腐摊位热气氤氲，金黄酥脆的豆腐块在油锅里翻滚；旁边的小冰箱整齐码放着黄酒棒冰；另一侧的小推车上，放着制作面饽饽的各种食材。没有华丽的招牌，周开明的小摊，安静地守在苦楝树附近，等待着往来的食客。
随着楝花花期到来，古城人流量骤增，周开明抓住了这波“楝花经济”的机遇。“这10多天里，我天天出摊，有时候上班没时间，就让儿子来守着。”他说，来光顾的大多是赏花的游客，大家买一份小吃，歇一歇脚，再拍一拍苦楝花，简单又惬意。
不一会儿，一对年轻夫妻牵着两个孩童，驻足摊前。“来两个面饽饽，一碗臭豆腐，再拿一根黄酒棒冰。”妻子的声音温柔，两个孩子则踮着脚尖，好奇地望着油锅里的臭豆腐。周开明笑着应下，熟练地招呼他们坐在摊旁的小凳子上。那是他特意搬来的，供游客歇脚赏景。“我们从宁波余姚过来，专门赶来看楝花，逛完仓桥直街，偶然拐进这条小巷，没想到别有洞天。”丈夫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和周开明闲聊。
周开明的摊位正对着一棵高大粗壮的苦楝树，枝繁叶茂，透着岁月的厚重感。“这棵树也沾了仓桥直街那棵顶流苦楝树的光，这两年跟着火了起来。”他一边翻动着锅里的臭豆腐，一边笑着说。据悉，自2023年仓桥直街的苦楝树走红后，绍兴古城的苦楝花便成为春日标志性景观，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裂变式传播，越来越多的隐藏款苦楝树被游客发现，龙山后街的这一棵便是其中之一。
说话间，一位背着摄影设备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摊前，语气熟络地说道：“来一个面饽饽，不加香菜。”“你也是来拍花的吧？”周开明抬眼一笑，猜中了男子的来意。“没错，这棵楝树我已经跟拍两年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来，就为记录下它开花的模样。”男子笑着回应，镜头不自觉地对准了摊位对面的苦楝树，光影透过枝叶洒落，极尽温柔闲适。
今年60多岁的周开明，平日里在一家单位做保安，摆摊只是他的副业。“去年看着龙山后街慢慢被仓桥直街带火，周末休息时就偶尔出摊，生意一直平平淡淡。”周开明擦拭着摊位，语气里满是感慨。他还透露，去年摆摊时，偶遇了明星戴军来打卡，对方品尝了他做的臭豆腐，夸赞味道地道。“绍兴古城的魅力，就藏在这些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里。”戴军在社交平台分享道。
小店家：接住泼天流量
4月末的一个晚上，接近9点，暮色笼罩街巷，正对着府横街府桥的嵊州小吃店里，店主许艳放下手中的抹布，轻轻关上店门。店内的灯光依旧明亮，映着餐桌上尚未收拾干净的碗筷。忙碌了一整天的她，这才得以吃上一顿晚饭。店门口玻璃门上的招聘启事格外显眼，“诚招阿姨、洗碗工”的字样，藏着店主应对流量激增的迫切需求。
这段时间“等花开、追花来”的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府桥和周边街巷。许艳的嵊州小吃店，正处在这波赏花期的核心点，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小店成为游客歇脚、觅食的首选，稳稳承接住了这波突如其来的泼天流量。往日相对平稳的生意，如今变得异常火爆。
许艳是嵊州人，原来从事旅游行业，12年前接手这爿小店。而她们家两代人经营这爿小吃店已有27年。小店凭着对嵊州地道风味的坚守安于一隅。清晨天不亮，许艳就会前往市场采购新鲜食材，手工制作嵊州小笼包、烤饺等特色小吃，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只为还原最纯正的家乡味道。多年来，小店积累了不少老顾客，熟客们进店不用多言，一句“老样子”，许艳就能准确端上他们爱吃的餐食。许艳说，她万万没有想到，年年看惯了花开花落的楝树，如今竟成了小店最给力的“引流神器”。
记者连日蹲守观察发现，楝花带来的流量效应显著。正午时分，许艳的小吃店里早已座无虚席，门外临时摆放的几张小桌也被游客占满，有的游客正低头品尝小吃，有的则一边用餐一边和同伴分享楝树的美景。店内点餐声、交谈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不已。而从仓桥直街往府横街方向走去，沿途店铺与许艳小吃店的火爆形成了鲜明对比，楝花IP的带动力可见一斑。
“看完楝花，来吃点绍兴特色小吃，既有烟火气，又能感受当地风味，别有一番滋味。”来自大连的游客章女士一边品尝着刚端上桌的小笼包，一边笑着说。她告诉记者，自己是特意冲着楝花而来，在网上刷到仓桥直街楝花的美景后，便立刻约上朋友前来打卡。赏完楝花，偶然发现了这家小吃店，没想到味道十分地道。“小笼包皮薄馅足，汤汁鲜美，炒年糕也很入味，这趟赏花之旅因为这顿小吃更圆满了。”
茶室人：背靠大树乘凉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句话放在我这儿，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夏亿笑着说，她是仓桥直街若耶溪茶室的主理人。4月27日晚8点半，记者走进这间临河茶室时，窗外的楝花树下仍有客人静坐品茗，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楝花香，飘进室内，与茶室的清雅气息融为一体。
四年前，夏亿筹备开茶室时，便留意到了门前这棵楝树。彼时，它只是一棵默默伫立的普通树，偶有摄影师被其姿态吸引，前来取景。“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家门口有这么一棵好看的树，看着赏心悦目。”夏亿回忆起与楝树的初遇，当时她从未想过，这棵树会成为日后茶室的“流量密码”。
转折发生在一年后。这棵楝树不再只被摄影师青睐，越来越多的居民、游客循着树的身影而来，驻足拍照、打卡留念，随手分享到社交平台。久而久之，特别是在媒体报道的推动下，这棵楝树意外“出圈”，突如其来的流量，也顺势带火了夏亿的茶室。“完全没来得及准备，客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夏亿说，这份意外的惊喜，让她真切体会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幸运。
去年，茶室翻新时，夏亿特意在窗外悬挂了带有“若耶溪”字样的古风灯笼，点缀在白墙黛瓦之间，与楝树的枝叶相映成趣，既契合了仓桥直街的江南风貌，也悄悄为自家品牌做了一波宣传。“如今苦楝树流量爆发，我们是实实在在‘背靠大树好乘凉’。”
眼下正值楝花开放期，茶室的人气也迎来了顶峰。“每天走进来的客人特别多，3个固定员工根本忙不过来，我们正准备招3个兼职人员帮忙。”夏亿介绍，如今茶室的落座率是平时的3倍，从上周星期五开始，人流便出现了明显激增。
为了接住这份流量，也为了让更多人感受楝花的诗意，今年夏亿早早便开始谋划楝花季的活动。若耶溪品牌发起，联动仓桥直街20余个商家，共同打造了一场充满江南韵味的楝花游园会，让游客在赏楝花、品香茗的同时，感受老街的烟火与浪漫。
楝花树下，人来人往。唯有每天傍晚的短暂空当，夏亿才会抽出时间，站在茶室的观景位上，静静欣赏傍晚的蓝调时光。与楝树相伴的四年里，她见证了它的四季流转，冬天枯枝上挂着果子，到春天慢慢长出叶子，一点点开花再凋落。“特别是楝树从开花到凋落的过程，是江南独特的美学，跟自家茶室所倡导的美学体验不谋而合，这大概也是茶室能接住流量的原因。”
民宿主：树景房很出圈
宣化坊34号一座老台门，青瓦叠翠、白墙映河。这里是清末越医名家何廉臣的故居，这座承载着200年岁月沧桑的老宅，在后人何成荣的精心打理下，变身特色民宿，因一方楝花树景，意外刷屏社交平台，收获超高人气与流量。
暮春时节，楝花的淡香漫过府桥的石栏，顺着潺潺河水飘散开来。循着这份清雅香气到访，何成荣正坐在老宅的天井里煮茶，袅袅茶香与楝花香交织，静静等候着预约而来的客人。天井的石缝间，几株草药悄然冒头、吐露新绿。民宿的窗台上，何成荣特意布置了茶水休息区，这是游客踏入民宿的第一个“惊喜驿站”。临窗而坐，脚下是清澈见底的河水，对面是古色古香的府桥，抬眼便是满树楝花。何成荣坐在一旁，慢声细语地讲述着绍兴古城的街巷变迁、越医名家的传奇过往，时光仿佛在此沉淀、放缓，江南的温婉与静谧，在这一刻尽数流淌。
休息区正对的那棵楝树，便是这家民宿的“流量担当”。它与何成荣年纪相仿，历经近50载春秋，当年竟也是从石头缝里顽强冒芽，顶过风雨、耐过寒暑，年年花开花落，始终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它就像这栋老宅一般，在岁月流转中褪去浮华，依旧保留着最鲜活的底色，也成为江南古宅与自然共生的生动写照。
“这棵树能被更多人看见，离不开古城保护更新的好政策。”何成荣感慨地说。这些年，政府部门持续推进古城更新工程，清淤治河让河畔流水清澈见底，夜间亮化工程更让府桥与河畔景致添了几分灵动与韵味。正是这份深厚的古城底蕴，让这棵藏在老宅旁的老楝树走出深巷，被更多人熟知。
闹中取静的选址，加之满树楝花的独特景致，让这家越医故居民宿，成为游客追捧的“江南网红打卡地”。民宿走“小而美”的路线，仅有6间客房，平日里主要依靠周末和节假日的客流维持运营。一到楝花季，这里便一房难求，不少游客慕名而来，只为赴一场楝花与古宅的约会。何成荣说，民宿的火爆，还带动了周边业态的发展。这两年仅宣化坊这个小巷子里就陆续新开出两家民宿，共同分享这份“楝花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