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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苦楝花

日期: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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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苦楝花

  柴英龙

  在江南,每年的暮春时节,大多数花都谢了,连那二十四番花信风也到了结束之时,只待来年小寒从头再来。

  然而,却有一种花,偏偏爱在暮春将止的时节里绽放。它绽放时的姿态,热烈,温婉,悄悄然。只趁某个晚风轻柔的时刻,倏地,一夜俱醒,然后紫瓣轻舒。盛花期的楝花,浪漫中带着几分热情,奔放中带着些许柔情,朦胧中透着几分新奇。

  远远望去,如烟似雾缭绕在河埠头、老台门下,或探在粉墙黛瓦的老街巷,像一团紫云在那里飘浮、摇动。倘若长在河沿,那粗壮有力的树枝,虬曲如蛇地伸展到河面,映在涟波轻漾的河水里,花色浸在流水间,花影与波光相融,又有澄明清丽的天空作背景,不想成网红“打卡”地都难。

  这就是苦楝花,江南处处可见。唯在绍兴,开得尤为恣肆,特具韵味,不经意间,成了新的旅游地标,城市柔性温度的标识。

  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始于梅花,终于苦楝。苦楝是最后一番花信,开完就入夏了。

  “油菜开花黄如金,萝卜开花白如银,草籽开花满天星,罗汉豆开花黑良心。”——这是绍兴谚语。草籽花的颜色与苦楝花相同,淡紫,盛花期花势极猛烈,阳光下望去,如紫气升腾,如紫云盈盈。苦楝花吐芳前,嫩叶已吐出,花苞会突然间闪现,一串串挂在枝头上,每个花苞吐出五六瓣花瓣儿,花香浓烈,花色清爽。清雅中带着一股甜腻,蜂蝶最是喜欢这股味。盛花期,一群群蜜蜂扑来,围着花冠狂舞,嗡嗡有声,犹如交响,给原本清静的街巷,平添几分热烈与喜庆。

  都说楝花能传情,花开的姿态像摊开的手掌。赏楝花,坐乌篷,成了暮春绍兴的一道风景。楝花温婉中带着柔情,它不独开一枝,开则满树似锦,也不独繁一处,繁则满城锦绣。

  我想大概是越地的魂魄使然,抑或是广博俱荣的胸怀,凝成了楝花的性格。我不知楝花前面何以冠一个苦字。我去西小河王公桥上观望,走近楝树,它像慈祥的老人,不言语,透着友善。我拍拍树干,落下几粒去年结的楝籽。新叶、繁花都出来了,那黄盈盈的楝籽还不忍离去,它在等待圆梦,在扶持新生。河沿的阿婶说,那老籽啊,要到新籽结成后才肯离去。

  等新籽出来才肯离去,所以它从远古走到今天。在古城,倘若你去探寻它,行走路径会勾勒出一张地图。早先在府山上盛放,传说为越王勾践所植。那是勾践的铭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换来越国中兴强盛。

  从府山脚下出发,沿着环山河来到西小河。那天,我站在王公桥上,正值盛花似锦。向南望,府山上的飞翼楼巍峨矗立,粗壮有力的楝树成了飞翼楼的标识。那伸展到河面的繁花向我招手,朝我欢笑。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哎哟,醉死人了。”这话,把苦楝花惹笑了,也醺醉了一群探花人。我闻着这片古巷的气息,陷入沉思。当年阳明先生就住在这河边啊!他的精深的心学是否与苦楝树有某种联系呢?这我不得而知。但是,当我望着这片繁茂的楝花时,我忽然觉得,它笑吟吟的样子,不就是在替先生解密人生哲理嘛。

  楝花依旧伫立着欢笑,像云雾罩在人的眼前。你用灵魂与之交流,楝花虽无声,却声声呼在你心里。

  刚回过神来,想离别,楝花不与你惜别,只引着你的双眼去书圣故里。它要去浸润王羲之当年洗过的墨池,让所有人去那里感知千年墨韵,用枝头上的点点花蕾,去描摹书圣妙笔生花的神韵,然后再去广宁桥、八字桥盛装登场,给那里流淌千年的古运河,以新的芳菲。

  这就是苦楝树生生不息的基石吗?广博与普惠是它的处世之道,和静与繁茂是它生存的个性。楝花一年只开一次,平素的冷寂,寒冬的萧瑟,都成了它积蓄力量的守正。就算春天百花怒放时,它也不争春艳,不抢春光。待百花落尽后,它一树成景,这是等待与忍耐下的倔强,是伺机而动下的审时,是积攒了多少年的心血,一如我目光中的强者,虽不像贪婪者样样都想占有,也不像贪生者时时曲颈勾头,可以失去一时一地,可以忍让守节,一旦发力,就烈艳似火。烈火,不光为燃烧自己,更能温暖无数人,让人间有温度,这是你的气度。

  苦楝树是懂生活真谛的。它知晓世间万物各有花期,各有归途。热烈有热烈的绚烂,清淡有清淡的安然。静静生长,默默盛放,像人一般,包容人间寻常,敢在寒风中伫立。

  我坐在苦楝树下,望着满树轻颤的繁花。原来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不是盛大与张扬,而是温柔自愈的寻常,人生不必喧哗,哪能万般圆满。

  风拂过西小河上那棵老楝的枝头,细碎的紫花轻轻摇曳,它默默伫立的样子,让我动容而不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