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庄访古
杜文和
全民阅读活动周刚刚过去。《古文观止》，是旧式书房常见的书卷，前辈学人必读的书目。我也有两个版本的《古文观止》，但是我不知道《古文观止》的发源地竟在稽山脚下、鉴湖源头，那里有一个隶属于柯岩街道的古村落，村名叫里庄，古称州山里。《古文观止》就诞生在里庄。
前些天，应邀约走访了里庄。说起里庄的历史与人文、掌故与传说，当地文联的吴炎标兴致极浓，一件件，一事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说“如数家珍”并不准确，应该去掉一个如字。他家就在里庄，里庄吴家的事就是他家里的事，他说的事就是他祖上的事。
里庄与其他山村相比较，外表并无异样，甚至还多一些破败。然而里庄的历史久远得令人惊讶，里庄的传闻出奇得难以置信，里庄的人文厚重得叹为观止——
附近有型（刑）塘。大禹斩防风氏于刑塘。
越王勾践赴吴为奴，沿山根行走，曾经途经这里。
三国至魏晋，里庄一带是会稽望族丁氏丁览、丁固、丁潭故里。丁潭在东晋位列三公，后将故宅捐作寺院，名鹫台院。高僧支遁曾在鹫台院驻锡。王羲之亲书鹫峰寺匾额，并手植一株梅花，后世称为晋梅。
唐代状元贺知章终老鉴湖，其墓也在里庄一带。
晋梅在清乾隆年间倒了，树根后来被挖出做了书箱。
里庄文风，据说自古就盛。
相传，有一年科举，里庄加上邻近的村庄竟然一科中了18个进士，其中有一个还是个瘸子。朝廷大哗，天子震怒，怀疑考官作弊，即命钦差彻查。钦差来到里庄一带，看到水车的靠手上挂着书本，纺车的车头上摊着书本，连锄头上挂着的篮子里也有书本……钦差回京面奏皇上，说里庄一带耕读传家成风，出十八个进士并不为奇。风波平息。
除了文才，还有武略。据说吴三桂的原籍也在里庄。
这里且说《古文观止》，吴三桂容后再论。
说到《古文观止》，就必须单说里庄的吴家。吴家在里庄的头代祖宗，元末明初迁入。这一脉的官宦，有明代嘉靖年间进士吴兑，官居蓟辽总督、兵部尚书，与王阳明是亲家；有清代吴兴祚，因功进秩正一品，累官至两广总督，加兵部尚书，与施琅、姚启圣，同为平定台湾的三大臣；有传说中的吴三桂；还有小人物如吴楚材、吴调侯叔侄，后来却微尘生光。
乡间传说，吴楚材本是文曲星下凡。勿谓不信。
传说归传说，史实归史实。
康熙十七年，患有足疾的吴楚材投奔族伯吴兴祚。吴兴祚时任福建巡抚。吴楚材从此开始了他的师爷生涯。吴楚材在协助族伯料理公案文牍之外，还于幕署课徒授业。也就是说吴楚材一边当着师爷，一边教授几个学生，并为族伯的儿子担任伴读。
后吴兴祚升迁两广总督，吴楚材又随之同往肇庆。吴兴祚对吴楚材颇为器重，称吴楚材“天性孝友，潜心力学，工举业，尤好读经史，于寻常讲贯之外，别有会心”。
再后来，吴兴祚遭弹劾，被贬官。吴楚材遂回乡里，开馆授徒。
作为私塾先生，吴楚材目睹学子寒窗苦读，有感于中国古文卷帙浩繁，便与族侄吴调侯合作，打算从浩如烟海的古代散文作品中着手择编一部读本，也就是古文文选。
从此，叔侄二人埋首经史子集。昼则课徒，夜则披览。钻研百家著作，相互问难辨析。广搜博取，用宏取精，从数千卷典籍中精选二百二十二篇古文，上起东周，下迄明末。从《左传》中的《郑伯克段于鄢》，到袁宏道的《徐文长传》，跨越一千九百余年。涵盖论、辩、书、诏等诸多体裁，脉络清晰，如一幅贯通近两千年的文化基因图谱。每篇文章都附有精要评注。
历经数年，《古文观止》一书终于稿成。
此书编选极其严谨，诚如吴楚材与吴调侯在自序中所言：
集古人之文，集古今人之选，而略者详之，繁者简之，散者合之，舛错者厘定之，差讹者校正之。一义之未合于古，勿敢登也；一理之未慊于心，勿敢载也；一段落、一钩勒之不轨于法度，勿敢袭也；一声音、一点画之不协于正韵，勿敢书也。
而且，选本逐篇加以评注。
二吴认为：古文须评与注兼有，方能豁然。若有注无评，或有评无注，譬如一人之身，知其有面目而不知其有血脉，知其有血脉而不知其有面目。所以，该书字义典故，逐次注明，复加评语，如此方能使得读者一目了然，洞若观火。
《古文观止》稿成之后，吴楚材与吴调侯首先将书稿寄给吴兴祚审阅。曾任两广总督的吴兴祚时在漠南，任归化城右翼汉军副都统。吴兴祚收到书稿，“批阅数过”，“冁然以喜”。认为，评注详而简，文选简而赅，实前所未有之书，欣然为之作序，亟命付诸梨枣。
《古文观止》遂刊行问世。时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
这部八卷本的线装文集，选文精当，注释简明，雅俗共赏，迅速蹿红。据清代书坊档案记载，从康熙年间至乾隆年间，该书已“刊刻三十余次，风行宇内，几至家置一编”。
此后，又有更多版本风行。
到了光绪年间，西泠印社“创社四英”之一的吴隐，也是里庄吴氏家族一脉。他见《古文观止》迄今二百余年，翻刻日多，舛误日甚，欲求善本校正，殊不易见。庚子（1900年）夏，吴隐在沪，发现墨润堂主人藏有《古文观止》编初印本，批注俱备，请善书者重为誊录，精心校对数遍，以石印法刊行。这大概是晚清《古文观止》最重要的一个版本。
三百三十余年来，《古文观止》影响过一代又一代的学人。
曾国藩在家书中叮嘱子弟：“将此二百余篇熟读深思，足可通古文之大半。”鲁迅先生将《古文观止》与《昭明文选》相提并论。两书可谓中国古代散文选本之双璧。
英国汉学家翟理斯在《中国文学史》中称赞《古文观止》“提供了中国散文最精华的样本”。
《古文观止》在“经典”与“普及”之间找到了平衡，让古文走出了象牙塔，走进了百姓家。
《古文观止》里既有《过秦论》《谏太宗十思疏》这类治国安邦的宏论，也有《陋室铭》《爱莲说》这类蕴含生活哲思的小品，更有《陈情表》《祭十二郎文》这样直抵人心的情感之作。所有选文，尽呈汉语之美。《左传》的洗练隽永，《史记》的雄浑大气，韩柳的奇崛古奥，欧苏的平易流畅……令人不无感慨：汉语表达，竟有无限丰美。
二百二十二篇古文，既构筑了中国人的精神大厦，也镌刻着中国人的审美底色。
当数字化阅读成为主流，当碎片化信息满屏而来，这部三百多年前的选本依然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在提笔忘字的时候，再一次阅读这些经典，我们可以重新感受汉字的韵律与意境，可以重建与母语的深层联系。
说到这里，似乎有必要再一次回望二吴——
吴楚材，山阴州山里吴氏二支三分十世孙。逝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享年六十五岁。时人称伊“须髯垂腹，风采伟然，与谈天下事，如决江河而东注，无一事一言不罗列胸中”。
吴调侯，山阴州山里吴氏二支二分十一世孙。卒于康熙辛巳（1701），享年四十五岁。时人称伊“奇伟倜傥，敦尚气谊，性质明敏，才学优裕，下笔常洋洋洒洒数千言而无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