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定
有一位爱好收藏的朋友让我看他收藏的粮票,花花绿绿,有全国的,有地方的,有十斤二十斤大面额的,也有半两一两小面额的,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品相好些的还套着透明塑料套,显得十分珍贵。望着这些曾贯穿中国人生活40年的粮票变为老旧的收藏品,我恍如隔世,顿生沧海桑田之感。
20世纪50年代,国家实行定量供给制,粮票进入家家户户,随后油票、布票、糖票等各类配套票证相继推出,于是中国人的生活进入了“无票难购物”的时代。民以食为天,食求饱为先。在一应票证中,粮票无疑是最重要的,大家对粮票有种近乎神经质的谨慎——怕丢、怕偷、怕沾水、怕鼠咬,小心翼翼、“斤斤计较”地守护着。那时,粮票是国家给予城镇居民的一种保障,而比城镇人口多得多的农村人口并无此“特权”,他们只有生产队分配的、更不稳定的口粮。这也就不难理解,后来势不可挡的改革开放,为何最先是从农民吃饭问题撬动的。
政府对粮票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全国粮票属于“硬通货”,走遍天下都不愁;地方粮票只能在省内使用。此外还有粗粮票、细粮票之分,半点也乱不得。上学前、上学后,工作前、工作后,脑力劳动、体力劳动,重体力、轻体力……每个人在不同阶段、从事不同工作,能领到多少粮票,都有硬性规定,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我父亲是坐办公室摇笔杆子的,母亲是教师,自然都算脑力劳动者,每月定量各30市斤左右;我和弟弟还在上学,大约每人25市斤。以如今的眼光看,一月25斤,一天8两多,似乎不算少。可那是缺油少荤的年代,粮食就是全部。更别说我们兄弟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民间所谓“儿子上腰,吃饭讨饶”,一碗白米饭下肚,不到两个时辰,肚子又咕咕作响,像座空谷仓。说实话,记忆中我家虽无断粮挨饿过,但定量不够、不得不花高价从“黄牛”手里买粮票的事是有过的。
变化悄然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说不清是哪一天,忽然发觉家里粮票有了富余。起初只是几斤,到年底竟能剩下几十斤。粮票一多,便生出新鲜交易——拿来换物。我家至今还用着一张竹编凉席,便是用结余的粮票换的,只是已记不清是多少斤粮票换来的了。
1993年,国家放开粮食供应,陪伴中国人40年的粮票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这一变化却是波澜不惊,一切水到渠成。
取消粮票多年后的一个傍晚,巷子深处忽然传来响亮的吆喝声:“甜酒酿——不要粮票的甜酒酿,快来买哉——”一位走街串巷卖甜酒酿的老伯,把“不要粮票”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吆喝引来许多人,买的,不买的,都会心地笑了。老伯的幽默,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
如今,这些曾经不可或缺的纸片,早已褪去实用价值,静卧在收藏册中。它沉淀下厚重的历史,化作一段中国人共同的记忆,让后人不忘那段艰难的岁月。这大概便是粮票的收藏价值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