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有“不时不食”之训。立春之后,北方人有“咬新”或“咬春”的习俗,食春盘、吃春饼。时值春日,绍兴人喜吃“马兰头”,既遵循了孔夫子的饮食训条,又是北方人“咬新”或“咬春”的习俗,也算是乡人的一种时令菜蔬吧。
春来了,河水变暖了。鸭儿欢快地在水中嬉戏,一头钻进水中,不一会儿又在不远处露出头来,发出“嘎嘎嘎”的叫声。鹅也不甘落伍,试着下到水里,昂起头,红掌拨开清波,泛起阵阵涟漪,却又不屑与鸭儿们为伍,游姿总是那么孤傲,那么娴雅。春天的风,仿佛也多了几分温情,不再呼啸,而是微风轻柔地吹着,拂着人面,拂着柳丝,吹皱了一池春水。
春暖,天晴,风静,花开。江南的春日,最宜放鹞,看蝴蝶、鲤鱼、龙等各色鹞在蓝天中飞舞。更宜远足踏青,看山色翠黛,看繁花似锦。童子们整天地疯跑,人累了,兴尽了,采一捧映山红回家,装点简陋的家室。
实在人懒,且又无暇,那就静听春雷之声吧。风起,乌云开始蔽日,电闪过后,雷鸣就到了。江南春天的雷雨,声大而脆,雨猛而急。不一会儿,风停雨住,艳阳重又露出笑脸。春雨过后,空气是那么清新,花儿是那么鲜艳,即使是路边地头的野菜,也是翠绿欲滴,叶片上还挂着雨珠呢。
说到野菜,总会让我想起儿时故乡的“马兰头”。在我的故乡,流传着这样一句乡谚:“荠菜马兰头,姊妹嫁在后门头。”春天的江南,野菜丛生于田间地头,葱葱绿绿,多达数十种。苏州人最是讲究,竟然流传着春天要吃“七头一脑”的说法,分别为枸杞头、马兰头、芥菜头、香椿头、豌豆头、苜蓿头、小蒜头和菊花脑。同是地处江南,越人不似吴人那么讲究,显得简朴许多,于是春日所吃野菜,除了艾草、荠菜、马兰头,最多加上一种“草紫”,也就是紫云英。吃这些野菜,既有春日咬新之义,实则取其“青”义,以便与清明之“青”相合。
马兰头是一种俗称,它的别名甚多,如“红梗菜”“鸡儿肠”“螃蜞头草”。若是到了福建、广东,则通称“田边菊”“路边菊”;在湖北、四川、贵州、广西,通称它为“鱼鳅串”“泥鳅串”“泥鳅菜”;到了云南,则又称“蓑衣莲”。名虽不同,实则一物。
在吾乡绍兴,春日吃荠菜、马兰头,还真是有些历史的渊源。至晚在南宋,诗人陆游,似乎很喜吃荠菜与马兰头。他曾赋有“日日思归饱蕨嶶,春来荠美忽忘归”这样的诗句,早已道尽了荠菜的味美。又有陆游在《戏咏院中百草》中写道:“离离幽草自成丛,过眼儿童采撷空。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诗中所言,更令我忆起儿时采撷马兰头的场景,虽过去时日已久,仿佛历历在目。
儿时故乡,每当春雨过后,台门里的童子,都会提一只竹篮,拿一把剪刀,去采马兰头。田间地头,马兰头丛生,长势最好的在坟地里。不知何故,马兰头最喜丛集于荒野坟地,叶片鲜嫩,或三片,或四片,拥挤在一起。风起处,叶片摆动,翠珠下滴。用剪刀将马兰头齐根剪下,丢入篮中,要不了半个钟头,竹篮里堆积如山,童子满载而归。
马兰头最宜凉拌而食。清代美食家袁枚有如下记载:“马兰头,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黎里志》也说,马兰头的吃法,最宜“取其嫩者瀹熟,拌以麻油”,而且味道极佳。时代变迁,乡人凉拌吃马兰头的食俗,却是一仍其旧。将采摘而得的马兰头,用清水洗净,下开水焯熟,而后用清水冲洗。挤干,沥出如肥皂水般的白色泡沫。反复多次洗,直至再无泡沫为止。将马兰头切成碎末,拌以细盐、味精、糖,再淋上数滴麻油,即成一色美味的时令野蔬。若是在马兰头中拌入柯桥产的五香豆腐干丁,不只是形更美,味道也更佳。
北人喜食榆钱、香椿,南人喜食荠菜、马兰头。这既是时令野生小菜,更有救荒果腹之功。在历史上,每当荒年缺粮,人们只能以野菜充饥,如《野菜谱》《救荒本草》一类书籍的刊刻,旨在便于百姓按图索骥,使他们平安度过荒年。记得儿时故乡河中水面,广种“国难草”,后一度改称“革命草”,既可肥田,又充猪食,想必在荒年时同样可以用来果腹。时代变了,原本救荒的野菜,转而成为餐桌上的美味,其间的沧桑巨变,不免令人为之三叹。(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