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唯一入选，多个首次发现！
中华文明标识体系再添“绍兴印记”
■ 记者 殷俊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榜单揭晓的那一刻，一个来自江南的名字——浙江绍兴越国都城与汉六朝会稽郡遗址，把考古界的关注，从中原吸引到了江南。入选的十大项目中，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等九大考古新发现都在长江以北。绍兴，成为中国南方唯一入选的考古项目。
这不是偶然，而是一场历时三年、颠覆认知的古城解码。当7600平方米的探方被层层揭开，近6000件遗物重见天日，人们惊讶地发现：从多个文化层的连续叠加，再到如今蓬勃发展的当代绍兴，6000多年发展的完整链条就像一部立体史书，记载和勾勒出中华文明绵延不断、赓续传承的辉煌历史。
全国罕见的
“城摞城”奇观
“绍兴考古何以入选十大？”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副所长王海明在得知结果后，难掩激动。与绍兴同列榜单的，是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河南新郑裴李岗遗址、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甘肃庆阳南佐遗址、山西昔阳钟村遗址、河南郑州商城遗址、陕西富平长春遗址、山东青岛琅琊台遗址、宁夏贺兰苏峪口瓷窑址九大考古新发现，它们无一例外地处北方。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长江以北考古遗址长期占据主流叙事。
而绍兴此次突围，凭借的不是单一的“古老”，而是罕见的“连续叠加”。这是浙江首个、全国罕见的“城摞城”奇观。该遗址位于绍兴古城核心地带，分两处地点，一处在稽山中学校内，被称为稽中地点，另一处在塔山和畅坊，被称为塔山和畅坊地点，两处地点东西相距仅400米，两者共同构成了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核心区域空间框架。
2023年夏天，绍兴市稽山中学在改扩建项目施工过程中，工人挖出了大型木材，并伴有战国黑陶豆、印纹硬陶、原始瓷杯等遗物。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现场确认后，初步推断地下可能存在越国木构建筑遗存。随后，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24年至2025年，考古团队对该遗址展开了正式发掘工作，发掘面积4000平方米，发现各类遗迹354处，出土重要遗物2780件。
同年，为配合塔山南麓和畅坊区块西侧项目建设，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前期考古勘探发现地下存在文物遗存。2024年至2025年，经省文物局和国家文物局批准，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该项目进行考古发掘，发掘面积3600平方米，发现各类遗迹1511处，出土重要遗物2981件。
“这是绍兴历史上规模最大、收获最丰的一次城市考古。”稽中遗址项目负责人、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馆员李龙彬如此评价。
首次揭露越国都城“核心要素”
如果说此前关于越国都城的描述多源于《越绝书》《吴越春秋》等文献，那么这一次，考古发现的城墙、宫台、祭祀场所，让文献中的“句践故事”跃然眼前。
首次发现越国都城城门，与《越绝书》记载吻合。在塔山和畅坊发掘区南端，考古队揭露出一段东西向的古老城墙。已揭露部分长45米、宽5米，东、西两侧仍向外延伸。令人惊叹的是它的构造——底部横木基础加上夯土墙体，这是典型的南方湿地筑城智慧：水网密布、地基松软，古人用横木作为“地龙”，让城墙稳稳站在沼泽之上。更巧合的是在城墙东部：考古人员发现了门道和木质排水渠。东汉《越绝书》明确记载：“龟山者，句践起怪游台也，东南司马门，因以炤龟。”司马门是汉代王宫外门，宫门开在宫墙内，本次发现的门道位置、城墙功能与文献记载高度契合。
地下5米的宫台，王权与战马的献祭令人敬畏。在400米外的稽中遗址，深埋地下5至6米处，分布着规模宏大的宫台建筑基址。结构为2至3层垫土台基，辅以大量木构基础——这是南方干栏式建筑与中原台基式建筑的有机融合，见证了古越国对中原文化的吸收与改造。基址北部发现的两处马坑尤其令人震撼。每坑各埋葬一匹成年公马，骨骼基本完整。专家推测，这与宫台奠基行为或祭祀相关。以雄马献祭，祈求社稷永固——王权的威严穿越两千年扑面而来。伴随出土的还有石子道路、木构水井、屋顶倒塌堆积，以及越国瓦作、铜器、水晶环等高等级遗物。一个大规模的越国王宫等级建筑呼之欲出。
“炤龟”一词来源于越王句践在龟山（塔山）占卜、祭祀。考古人员在塔山和畅坊发现国家祭祀场所，祭台为多层垒土高台，台基下横纵等距分布着32个祭祀坑，坑内放置覆盖编织物的印纹硬陶坛及祭品。祭祀沟内则出土了锡戈、印纹硬陶坛、原始瓷碗杯等大量祭器，以及马、牛、鹿、鱼、龟等牺牲。塔山和畅坊项目负责人、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馆员罗鹏说：“这一重大发现实证了文献里的‘龟山炤龟’的历史场景。”
首次发现汉六朝会稽郡“三官”
绍兴越国都城与汉六朝会稽郡遗址首次发现汉六朝会稽郡：官署建筑、官营作坊、官方文书。从越国都城到汉六朝会稽郡治，这座城市的功能延续，成为中国郡县制和中华文明连续性最生动的注脚。
首次发现会稽郡官署建筑，文字遗物实证郡治所在。在稽中地点，官署建筑基址整体叠压在越国宫台之上。目前已确认4组大型单体建筑，布局规整，廊道、排水设施清晰可见。部分建筑直接沿用了越国的台基和建筑材料——从越都到郡治，政治中心在同一块土地上延续了数百年。出土的“会稽郡壁”铭文砖、“山阴守褒”封检、“山阴丞印”封泥等文字遗物，直接证实了这里的官署性质。
首次在绍兴出土汉代至三国时期简牍，令清华简研究专家欣喜。在官署建筑附近的水井、灰坑、灰沟中，考古队员惊喜地发现了1200余枚简牍，尚有大量简牍仍在清理中，这是浙江历史上首次科学考古出土大规模简牍。形制包括简、牍、封检、符券、削衣等，内容极为丰富：有识字课本《仓颉篇》，上书“汉兼天下”，字样清晰可辨；有历谱、书信、户籍、名籍；还有各类账簿、法律文书、行政文书。中国先秦史学会副会长、清华大学教授刘国忠曾多次到现场考察。他表示：“浙江过去很少有简的发现。这次出土的简牍时代跨度从秦代、西汉、东汉直至三国，涵盖三四百年历史。这是东南沿海首次出土这么大数量的竹简，也是首次出土有关‘山阴’县的简牍。”这些简牍涉及两汉、三国时期会稽郡政治、经济、文化、法律、军事等多方面信息，堪称秦汉至三国时期东南第一郡的“官方档案”，填补了我国东南沿海地区考古中罕见简牍资料的关键缺环。
会稽郡的繁华，不只体现在文书上，更体现在产业上。塔山和畅坊地点，则出土了五铢钱范、铜镜范、博山炉范、佛像范，以及“窑作”款青瓷罐、间隔具、陶拍等窑具。稽中地点出土了大量甲胄、箭镞、铁矛等兵器及生产工具。其中，多数甲胄表面存在镀锡工艺——这是国内冶金考古首次发现。两千年前的工匠，已经掌握了在铁甲表面镀锡以防锈蚀的先进技术。
这意味着什么？在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城之内，至少存在铸钱、铸镜、制甲、制瓷四大类官营手工业作坊。一个地方郡治同时具备如此齐全且高等级的手工业生产门类，全国罕见。这正是会稽郡作为“东南首邑”经济实力的直接体现。
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绍兴印记”
李龙彬表示，梳理此次考古成果，可以从多个维度理解其深远意义。完善了宁绍平原考古学文化发展序列，遗址首次在绍兴古城内发现新石器时代马家浜文化遗存，将绍兴人居史推进到6000年前，为探讨钱塘江以南马家浜文化分布提供了全新材料。
首次从考古学上揭示了包括东周时期越国都城城墙、宫台建筑、祭祀场所在内的重要都城核心要素，为探寻越国都城布局、祭祀礼制、百越民族史提供了关键线索，实证了越王句践建都绍兴的历史。
发现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和官营手工业遗存，是我国郡县考古的重大发现。出土“会稽郡壁”铭文砖、简牍等大量文字遗物，为研究会稽郡地方行政管理制度、户税司法体系等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
发现的越国宫台和汉六朝官署建筑均采用了地下木构基础与地上台基相结合的建筑形式，体现了南方传统干栏式建筑与中原台基式建筑的有机结合，出土的大量瓦作标本完整构建了东南地区东周至汉六朝时期瓦作编年序列，为古代南方湿地城市建设提供了典型案例。
越都到郡治的城市功能延续，体现了中华文明连续性的双重行政实证，遗址揭示的越国都城核心区域和会稽郡治行政中心文化面貌，对研究中国古代地方城市治理体系具有突出的重大价值。
这些“绍兴印记”让绍兴不再只是“书法之乡”“黄酒之乡”，更成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截至目前，两处地点的发掘仍在进行中。已出土的1200余枚简牍只是冰山一角。随着2026年考古工作的全面展开，更多简牍资料有望面世。刘国忠教授对此满怀期待：“未来随着考古工作的全面展开，还会有更多的简牍资料面世。它们对于研究绍兴历史、浙江历史都会发挥重大作用，其学术价值无法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