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间一丝不苟调试设备。 受访者供图
郑华东和他精心维护的进口设备。 受访者供图
对照着字典翻阅说明书。
郑华东自学材料：厚厚的外语词典和图表。
■ 记者 黎欣 傅平航 文 记者 傅平航 摄（除署名外）
4月29日下午，越城区人民东路浙江希望包装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130多米长的瓦楞纸板生产线正高速运转，一张张平整的纸板有序产出。穿着绿色工作服的设备动力部经理郑华东，正认真检查一旁整齐堆放的零件，他指了指这批零件，笑着说：“这几天又得连轴转了，那台用了十几年的德国设备要做技术改造，零件已经到位，正忙着和生产部对接改造事宜。”
节假日无休，对郑华东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穿梭在车间百余台设备之间，这位1975年出生的“设备大拿”笑容质朴。近日，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奖名单公布，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没有让他停下脚步。“最近找我的人不少，都被我回绝了，不想分心，手头的技改项目耽误不得。”
扎根包装行业22年，郑华东从青涩小白成长为行业能手，收获各类荣誉不计其数，但他觉得只是做好了分内事，“以前是最年轻的技术员，现在是团队里年纪最大的‘老大哥’，我没什么过人之处，就是遇事不躲、不推，担子交过来了，就一定得扛好。”
郑华东的专业起点，和包装行业毫无交集。他学的是空调制冷专业，走出校门后，先在汽车行业从事空调配件研发，后来转行到玻璃厂，才开始接触生产线设备电路维修。2004年，因原工作单位搬迁，恰逢希望包装扩产招人，他与包装行业就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包装行业的设备，和汽配厂、玻璃厂的完全是两回事。进口设备多、工序设备各不相同。”郑华东说，虽然自己有电工基础和电路原理的底子，但面对陌生的包装设备，还得从头学起，“新人入行，至少3年才能摸出门道。而要想独立搞定各类故障，最少得七八年，我也经历过一段手足无措的摸索期。”
如何更快度过摸索期？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沉下心来深耕。郑华东白天泡在车间摸设备、查线路，晚上啃图纸、学原理，把每一台设备的构造、每一条电路的走向都烂熟于心。在产线的值班室内，郑华东向记者展示了满满一柜子的设备电路图，分门别类，厚厚当当。“一台设备就有一摞，每一本有四五百页，都要提前看，不能等设备出问题了，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翻。”
图纸的厚度，尚且不是最大的挑战，语言障碍才是拦在他面前的“硬骨头”。“很多进口设备的图纸是英文的、德文的，个别有中文版的也大多是直译，专业名词翻译得不准确，没法理解透彻。”那时候市面上还没有便捷的翻译软件，他干脆自己学习、自己翻译。为此，他跑到书店买来《新家电英汉词汇》《德汉汉德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再连起来、理通顺，没少花时间，理顺了就在书上标注好，方便下次翻阅。如今，这些图纸早已被翻得卷边、发黑，每页基本都有他标注的字迹，大家都会参照这些被“做好功课”的图纸，省下不少时间。
郑华东直言，从普通维修电工到独当一面的专业能手，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2011年，部门原分管设备的领导离职，公司就把整个设备运维、技改攻坚的担子交到了他手上，“当时压力特别大，厂里有一百多台设备，尤其是国外设备结构复杂、精度极高，之前都是修点小毛小病，遇到疑难杂症能找领导解决，接下担子后就全要靠自己了。”
车间设备24小时近满负荷运转，一条生产线环环相扣，一台设备故障便会导致全线停产，而绍兴本地高水平维修师傅稀缺，遇到疑难故障，郑华东经常要跑杭州、上海、深圳找人修，有些配件采购周期动辄半个月，生产线根本等不起，“没办法，只能逼着自己啃图纸、学技术，琢磨改造方案。”
为了快速成长，郑华东还自掏腰包报名参加技能培训班，利用晚上、周末时间参加培训，不断精进变频、伺服、编程、自动化控制等专业知识。“那时候月工资才一千多元，我自费培训却花了近万元。”他说，从2006年起，他先后考取中级、高级维修电工证书，2014年更是拿下维修电工高级技师证书，跻身工种顶级水平。
深夜随叫随到
敬业是“干出来”的
巨大的压力，化作钻研的动力。车间一线成了郑华东的主战场，通宵抢修成了工作常态。
让郑华东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德国进口胶印机深夜抱死故障。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夜的寂静。他从睡梦中醒来，手机那头传来车间夜班同事焦急的声音：“郑师傅，德国罗兰胶印机‘闷车’了。”
这台设备是酒箱彩印的核心工序，“闷车”就意味着生产线停止运转。没有片刻犹豫，他翻身下床，套上外套，飞奔着冲向车间。郑华东告诉记者，“闷车”是最让他头疼的故障之一——设备启动后电机嗡一声就停，过载报警，整个生产线都得停下来等。果然，车间里灯火通明，十几个工友围在机器旁手足无措。
依据经验，郑华东初步判断是温度过高，导致轴套和滚轴黏连抱死。关键是，要排查出异常的点位。郑华东立即钻进机身下方的狭窄空间，“机器里面温度很高，我整个后背瞬间都是汗。”他指挥着外面的同事手动摇车，自己一个一个摸墙板温度，寻找异常部位。
设备内部5组滚筒，20处铜套点位，要一个个排查。人工手摇机器，靠手摸墙板温度，一处处辨别哪里温度异常、哪里卡死不动——终于，他找到了纹丝不动的那一组，光找到问题就耗时数小时，而修复过程更是持续了三天两夜。“维修需要换配件，但原件采购周期长，只能外面加工，手工打磨。”郑华东直言，配件精度要求公差仅一丝，即毫米的百分之一。这种精度要求，眼睛一眨肯定就废了，必须全神贯注。换了3个件才达到精度要求，累极了就躺在机器旁边的地上眯一两个小时。3天后设备重新运转正常，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这样的深夜，在郑华东的职业生涯里数不胜数。“手机24小时保持畅通，后半夜车间一个电话，熟睡中的他立马从被窝里起来，第一时间赶赴车间”——这是同事们对他的评价，也是他日常工作的真实写照。
“晚上干活跟白天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很累。以前年轻通宵很正常，现在通宵两三个肯定不行了。”郑华东说。通宵排查故障是极端情况，更常见的是日常的加班加点。他正常工作时间是从早上8点到下午5点，但只要设备有问题，往往要干到晚上七八点。“以前一个星期三四天都这样，现在好一些，徒弟们能搞定90%的问题。”
公司工会主席徐小军告诉记者：“老郑这个人，工作起来经常24小时都在。后半夜的车间电话，别人可能犹豫一下，他从来不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赶过来，修好了天都快亮了，回去洗把脸又来上班。真的非常敬业。”
这份付出，家人看在眼里，也有过抱怨。“我的时间他们安排不了。”郑华东有些愧疚地说，以前家里吃晚饭总要等他，一周三四天如此。“我说我不一定的，公司如果机器坏掉了，那肯定要去。”他不敢满口答应家人，但家人终究还是理解并支持着他。这份理解，是郑华东深夜赶赴车间时最温暖的后盾。
节假日最忙碌
终身学习劲头不松
“一到节假日，我们反而最忙。”郑华东表示，星期天工人休息，设备运转一周下来，总有些小毛病需要停产检修。而“五一”、国庆这样的假期，更是从来不敢跟家人、朋友约时间。他坦言，一年中，自己只有春节能完整休息。“只有长假才有足够长的停机窗口，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造设备。”
就像今年“五一”，他就排了BHS德国生产线压板技改项目，年初就把计划定好了。说起这个项目，郑华东满脸兴奋，在生产线上，他熟练地爬上台阶，指着正在转动的压辊说：“压辊之间存在空隙，导致瓦楞纸黏合后，纸板上会出现一条条纹路，无法满足客户高品质需求。”怎么破题？郑华东带领团队到台州等地“取经”，定下了将压辊换成压板的方案，既解决纹路问题，还能提高生产效率，“一共要换上200多块压板，原本每分钟生产200米，技改后能提升至250米。”郑华东的脸上透着自信，这个“五一”，他和团队放弃休假、分班值守，将完成拆机、安装、调试全流程。
除了修设备，“改设备”也是郑华东日常工作的重头戏。回想自己主导的首个重大技改项目——瓦楞纸板生产线电机升级，他记忆犹新。
那是在2013年。当时，设备原有直流电机碳刷易磨损、故障率高，经常影响产能，他主动牵头，将3台核心直流电机更换为交流变频电机。可改造过程并不容易：新交流电机体积更大，原有安装位置偏小，需要重新定制、改造设备支架；新增的变频控制系统，内部有几百个参数需要逐一调试匹配，一开始装上去一启动就报故障，反复推演、微调参数，既要平衡启动扭矩和运行速度，还要结合生产工艺……那段时间，郑华东泡在车间里，反复调试、不断优化，中间不知重来多少次，耗时两周才完成首套改造。“虽然过程艰辛，但让设备运行更平稳，故障率大幅下降，这就是值得的。”
像这样的技改项目，郑华东主导过不知道多少个。每当生产部有需求，他从来不推诿、不找借口，只要安排到身上的事，哪怕遇到再大的难题，也不会往后躲，愿意花时间、花精力一点点打磨。
“如今包装行业设备愈发智能化、伺服化，‘机器换人’让产能大幅提升，也对技术人员提出了更高要求，”谈及行业变化，郑华东感慨万千，“要保持终身学习的劲头，紧跟设备更新步伐，钻研新技术、新方法，不然就会被淘汰。”
2004年，郑华东调入希望包装时，他是部门里最年轻的。“那时候部门就几个人，我是最小的。”他笑着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20多年后，当年那个最年轻的技术员，已然成为团队里最年长的那一个。
变化的不只是年龄。20多年间，设备科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15个人的队伍，有70后、80后，也有00后新鲜血液加入。日常，15人分三班轮值，全天候守护全厂设备正常运转。
这支队伍的成长，是郑华东20多年间倾注心血最多的工程。带新人不容易。
他的徒弟冯蔚军2008年进厂，跟着郑华东学了十几年，如今已是技术骨干。冯蔚军刚进希望包装的时候，对厂里的设备两眼一抹黑。有一天快下班，交接班的节骨眼上，生产线突然出了故障。带班的师傅查了半天，查不出问题，只能往上报。
没多久，郑华东从车间另一头赶过来了。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沿着生产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听了听运转声音。一番排查后，他判断出问题出在哪个配件上，让人换上备件，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但让冯蔚军印象最深的，不是修好了设备，而是修好之后。郑华东把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叫到一起，一步步复盘：从故障现象倒推，为什么最先怀疑的是A而不是B，排查路径是怎么排除其他可能性的，最终锁定问题又靠的是什么线索。“去维修的时候要检查得仔细认真，要在脑子里不断复盘，一步一步查下去。”这句话，冯蔚军记了十几年。
“师傅很认真，很有耐心，碰到问题从来不会推脱，而是自己去查，去问厂家。”冯蔚军这样评价自己的恩师，“生活上的问题也会主动提出来帮忙。”
现在，徒弟们已经能解决90%的问题，郑华东只需要攻克最棘手的难题。这份传承，不只在车间里，也有了更正式的载体。依托郑华东牵头成立的“设备智能创新工作室”这个市级劳模创新工作室，团队先后组织实施“年产2500万平方米高清晰、数字化彩印生产线技改项目”“年产5000平方米智能控制预印瓦楞纸板生产线技改项目”等多项重点技改项目。荣获6项国家发明专利、40余项实用新型专利、10余个省级新产品。在攻克技术难题的同时，也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包装设备领域的后备人才。
付出酝酿收获，如今，面对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这份荣誉，郑华东坦言：“心情当然高兴，体现了总工会对我们一线员工的关心，也感谢这个平台多年来给我的信任。”面对荣誉，郑华东保持着一贯的清醒和谦逊。“希望年轻人能超过我。”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车间里正在忙碌的年轻身影，“技术这东西，一个人学会不算本事，能传下去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