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源
“家山”一词出自唐朝钱起的“莲舟同宿浦,柳岸向家山”一句,意为家乡的山,代指故乡。作者王跃文以“家山”作为书名,既是出于他浓厚的乡土情结,也是意在表达他对于心中故乡的诠释。本书所描绘的不仅是沙湾村一个小村庄的兴替变迁,更是所有中国人心中家乡变化的呈现。
沙湾村的变化,亦是旧中国向新中国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但表现在书中描绘的各个事件上,也同样隐藏在沙湾村村民的只言片语中。从国共合作到国共决裂,从抗战开始到新中国成立,作者以小见大,以沙湾村的大事小事,写出中国大地的形势变化,以沙湾村村民们的选择,写出了当时千千万万中国人做出的选择。可以说,作者经由小小的沙湾村几十年的刻度,向读者们呈现了辽阔的中华大地百年的变局与兴衰。
沙湾村的生活,亦是中国人民心中家乡的生活。沙湾村的村民们,交谈多用俚语、口语,表现出了独特的湘西风貌。虽然语言上与其他地区不同,但沙湾村人的家族文化、耕种作息、婚丧嫁娶等皆展现出浓厚的乡村氛围,这样的乡村氛围与中国人印象中的家乡别无二致,并在读者阅读时,与其印象中的家乡相互重叠、融合,使得读者对沙湾村产生了家乡般的归属感。正如作者王跃文所说,他写的是所有人的“家山”。
沙湾村的村民,亦代表了广大的中国人民。在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面前,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乡约老爷”桃香,敢于挑战权威,藐视“传统”,却无法完全跳脱出封建陋俗的桎梏,执意给女儿裹了小脚;游手好闲的五疤子,坑蒙拐骗、惹是生非,却在日寇到来时参加了抗日军队,为国奋战;博学正直、明辨事理的陈扬卿,是一个具有侠气的进步知识分子,他选择留在村中,教书育人……他们所做出的选择,也是在中国面临变局时,各个阶层、不同身份的人做出的选择。正是这些普普通通人们的努力,让我们迎来了新中国。
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便是桃香这一人物形象。她虽生活在封建时代,却敢于挑战“传统”,有着勇敢机智、豪爽泼辣的优秀品格,敢于在公堂之上与人辩论,据理力争。但与此同时,她也并未完全摆脱封建糟粕的禁锢与毒害。为了不让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她毅然为其裹上小脚,最后使女儿落得个心死出家的结局。可以说,桃香这个人物,是复杂而矛盾的。但正是这样的矛盾,使其更加真实与鲜活。在旧时代慢慢崩溃、民智初开之时,并不乏桃香这样小智有余而远见不足的人。这些人敢于反抗权威,质疑腐朽的封建制度,但并未抓住问题根源的他们,在批判与反抗封建制度的同时,反而可能会被套上封建制度的另一重枷锁。桃香的矛盾与悲剧,是在时代巨变下,无法完全摆脱封建遗毒所导致的,是被时代洪流所裹挟的反抗者所普遍遭遇的。每每读来,都使人不禁扼腕叹息。
书中对于沙湾村村民的描写,是于真实中带有理想、于理想中体现现实。书中公道仁义的佑德公,正直善良的扬卿等人,是作者对于“家乡”印象的理想投射,他们过于善良、过于纯粹,但正因如此,在与那个时代黑暗现实的对比中,家乡的美好与希望得到了放大与突出,使读者的乡土情结在阅读的过程中更为浓厚、更为深沉。而在这理想化的描写中,亦有一些“原汁原味”的村中事务作为衬托,将其从理想的天国拉下,深入乡土气息之中,实现了“理想的烟火气”。
沙湾湘民奏长歌,
老井新流入江河。
百年兴替知变化,
一隅家山看中国。
阅读长篇小说《家山》时,我们走进了那个时代,与沙湾村的村民们同悲同喜、同心同意。阅读《家山》时,我们如同书中贞一所说的井里的水流一般,从自家的“老宅”,流到一村人的“万溪江”,最后直奔所有中国人的老家——长江、东海。而后,我们便可从“家山”的兴替之中,见证百年的时代变局,在一隅家山之中,窥见厚重的中国大地。
作者系贵阳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