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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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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竹篾

日期: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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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绍兴教育导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条竹篾,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是在我走进平水镇合心村后忽然想到的。这个村子,总有一两样东西让人过目不忘——200多岁的老樟树,溪上的竹荫栈道,墙角斜倚的旧竹筐。竹筐的篾条已经发黑,提手处却被磨得光滑,像是还在等一只手把它提起。

  竹子是寻常之物。房前屋后,山脚溪边,随处都能看见它们立着,疏疏朗朗的一丛,风过时沙沙作响。但要把一根竹子变成一条竹篾,却需要一双不寻常的手。我见过老篾匠劈竹,那把篾刀握在手里,不像是工具,倒像是手指的延伸。刀尖轻轻一点,顺着竹节的纹理往下走,“哗”的一声,整根竹子便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青白色的肉。再剖、再劈、再刮,一根竹子能分出七八层,最外层的透着光,仿佛还带着山间的雾气。

  好篾要过三道关:剖得匀,刮得光,蒸得透。剖不匀,编出来的东西松松垮垮;刮不光,拿在手里硌人;蒸不透,日子久了会生虫。这三道关过了,一条竹篾才算真正活过来,可以开始它漫长的生命。

  这生命,往往从一只篮子开始。

  我小时候,外婆家就有这样的篮子。竹篾编的,圆口深底,提梁弯成好看的弧度。外婆每天挎着它去菜园,回来时篮子里装着带露水的青菜,或是刚摘的豆角。篮子用久了,篾条渐渐变成琥珀色,摸上去温润如玉。外婆说,这只篮子是她的嫁妆,已经用了30多年。我那时不懂30多年有多长,只觉得篮子和外婆一样,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知道。

  后来读书,知道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过:“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宋人过日子,讲究的就是这份闲情。可这份闲情的底子,正是无数像竹篾这样朴素的东西撑起来的。宋代的《营造法式》里,专门有“竹作”一章——原来那时候,竹篾不只是编篮编筐,还能编成竹笆苫在屋椽上,代替木望板承托瓦片;能在隔断墙的木框架里编成围护;能编成网保护斗拱不受鸟雀污染。那是竹篾的黄金时代,从山野走进市井,从农具升格为建材……

  南宋时还有一种叫“栲栳样”的器具,用竹篾编成,开口如筐,是交椅的前身。谁能想到,后来的太师椅,祖上竟是竹篾编的?这是竹篾的另一重生命——它不只是器物,更是形态的源头,是看不见的底子。

  可世间万物,有盛必有衰。

  塑料来了。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轻便、便宜、用坏了就扔,像潮水一样涌进家家户户。竹篾编的东西,渐渐被挤到墙角。如今,老篾匠越来越少,愿意学这门手艺的人也越来越少。

  可竹篾的生命史,偏偏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合心村党支部书记任利成把村里的老篾匠召集起来,又对接了销路,办起了“共富工坊”。工坊里编的东西有竹篮、竹筐、竹畚斗、竹扫帚,还有卖给城里人的笔筒、茶托、竹篱笆。用的还是那些老手艺:剖篾、刮篾、蒸煮、晾晒、编织——经纬编、人字纹、六角眼,一招一式都还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只是编东西的人,从当年的青壮年,变成了如今头发花白的老人。而这些物品的去处,从自家的灶台,变成了城市人家的案头。

  我忽然明白,竹篾的生命史,原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它从山里来,进了村,入了户,陪着一代代人过日子。然后被冷落、被遗忘,以为就要这样老去了,却又被另一代人重新发现,换一种方式活过来。它不再是农具,成了摆设;不再是日用品,成了艺术品。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东西——青篾剖开,经纬交错,还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手艺。

  想起古人说竹: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这话说的是竹,也是做人的道理。可竹篾呢?它比竹子又多了一层意思——它是被剖开、被刮薄、被编织之后的存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却获得了更持久的生命。它可以是一张席,陪你度过无数个夏夜;可以是一只篮,装满一家的吃食;可以是一把扇,摇出孩子的鼾声。它不说话,却什么都知道。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用自己的存在,丈量着时间。

  一条竹篾,到底能活多久?

  也许,只要还有人愿意看它一眼,愿意用手摸一摸它,它就永远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