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我肚子疼……”下课铃刚响，一个细弱的声音便贴着我的衣角飘上来，是小汤——我们班个子最小的男孩。他紧皱眉头，用手捂着肚子。我忙蹲下身轻声询问，确认他并非因肠胃不适想上厕所后，赶紧联系家长接他就医。
奇怪的是，从这以后，小汤隔三差五就会来请假，每次都是赶在体育课前，而且请假理由都是“肚子疼”。我联想到体育老师曾向我提及小汤还不会跳绳，于是，就有了一个猜想——这“肚子疼”，恐怕是他逃避体育课的借口。
孩子，我懂你的疼
开学至今，小汤的校园生活还算平稳：他虽在课堂上沉默寡言，但作业工整、态度认真；课间也能融入同伴的相处和活动，并非孤独的孩子。可自从班级掀起“跳绳热”后，这个原本安静的孩子却悄悄变了。当其他学生在教室前的空地上抓紧练习时，他总是独自在座位上发呆，或是摩挲一块蓝色的橡皮。一根小小的跳绳，不知何时已在他心里缠成了一个紧紧的结。
我决定去家访，想解开这个藏在孩子心里的疙瘩。晚上6点，我终于等到刚下班的小汤妈妈。她说，他们夫妻俩常加班，孩子早饭晚饭常靠零食解决；回家后，小汤就和读三年级的哥哥各自抱着手机，亲子之间、兄弟之间，话都少得可怜。“因为肚子疼，带他去医院查过，没事，他回家就好了。”至于跳绳，小汤妈妈认为“长大自然就会”，从没放在心上。
那一刻我明白了：小汤的“肚子疼”，是一根心结拧成的“绳”。不会跳绳让他害怕被嘲笑，不善交流让他选择逃避，一次次失败的尝试让他对自己丧失了信心，加上家长的忽视，那根跳绳，渐渐成了他学校生活里一道跨不过的坎。
我和小汤妈妈聊了很久。我告诉她，跳绳不只是体育课项目，更关系着孩子的自信和集体融入。听着我的话，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我们商量作出几个改变：睡前增加亲子聊天；限制手机，买羽毛球和五子棋，让哥哥带着玩；还请哥哥当“跳绳小老师”，教会了有奖励。
妈妈连连点头：“我们试试。”
孩子，我们慢慢来
在学校里，我决定亲自指导小汤跳绳。晚托时，我约他练习。我让他站高处，以便目光交流，轻声询问他的情况：“小汤，听说你还不会跳绳，你的心里一定特别着急吧？周老师以前是跳绳高手，你愿意让周老师来帮帮你吗？”
小汤犹豫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在小汤展示动作后，我平和坚定地说：“小汤，周老师看清楚你的问题在哪里了。周老师一定能把你教会，你跟着我练，行吗？”
小汤好像稍微有点信心了。
我先请他和我一起进行分解动作练习，空手甩动跳绳，感受手臂的挥动和手腕的转动；不使用跳绳，只练习双脚的跳跃动作，双脚并拢，膝盖微微弯曲。分开练习，等他掌握了节奏以后，我带着小汤慢动作配合跳，“我们先摇一次绳，然后跳一次，好吗？”我试着引导小汤逐步找到手脚配合的感觉。在极慢的动作下，他好像会了，可一加快速度，他又恢复原来手脚同时启动的模式，自然一个也没跳过去。
小汤在我这个“跳绳高手”的指导下努力练习，还是回到原点。他好像更沮丧了，眼前的小汤让我想到了习得性无助，但其实他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突破的方法。
我拉起他的手说：“小汤，前面的练习我们都做得很好，别难过，也别心急。你的专属教练周老师会一直陪着你。跳绳这个技能呢，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掌握，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你也只是暂时还不会而已。”除了帮他放平心态，接受暂时失败的现实，我还需要给他鼓劲：“你知道吗？我特别佩服你的坚强，你都出汗了还坚持练习，不喊苦不叫累，你有这股韧劲，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二天，小汤又怯生生地来到我身边，低垂着头，带着哭腔：“老师，我肚子疼，我想回家。”
我迟疑了一下，同意了。装病是他维护自尊的方式，我不能轻易戳穿，否则，他就会变成一个老师心中的弱者，一个因为害怕跳绳而装病逃避的弱者。接纳他的逃避，不等于纵容。我清楚，唯有真正学会跳绳，这个心结才能解开。
孩子，你跳过去了
第三天课间，我们继续练习。在我慢动作示范、一遍遍鼓励下——“啪”一声轻响，绳子终于从他脚下掠过了一次！
“跳过去了！小汤，你做到了！”我忍不住喊出来。他愣住，随后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像偷偷绽开的小花。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也自发鼓起了掌。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他没再请假。
第四天，他跳10次，竟有两三次能够成功。
第五天，当他历经几十次失败、惊险地完成两个连跳时，我激动得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两个！是连着的两个！”他抿着嘴，眼睛亮亮的。我们约定：“明天争取连着跳3个。”
后来，我开了“困难不可怕”主题班会，请几个原来学跳绳很慢的孩子分享经历。小汤坐在下面，背挺得直直的。
热心的小娄主动来帮他，课间常看到两人并肩练习，一个教，一个跳，绳子甩出一圈圈稚拙却坚定的弧线。
一个月后，体育课上的小汤已能连续跳绳50多个。他不再喊肚子疼，下课也常在空地上自由练习。那些也曾用“肚子疼”逃避困难的孩子，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当他在操场上轻盈起落，绳子画出圆满的圈，我看见的不只是运动的节奏，更是一个孩子从茧里挣脱、向阳生长的轨迹。原来，解开绳结的，从来不只是技巧，更是被看见的温柔、被相信的勇气，以及那颗不愿放弃、共同前行的心。
点评
小汤口中的“肚子疼”，实则是心理困境的身体表达——不会跳绳带来的挫败、不善交流引发的孤独，拧成一个难以自解的情绪绳结。值得欣赏的是，班主任选择了保护性接纳——不戳破伪装，而是用更大的耐心等待他蓄积勇气来应对，这种“不着急拆穿”的智慧，保全了孩子脆弱的自尊，也为他真正的转变留出了空间。
教育中，我们常遇到各种“绳结”——学习的困难、交往的障碍、情绪的淤堵……教师的角色，不是用力扯断它们，而是找到绳头，陪着孩子一段段地解。当孩子终于能挥舞那根曾令他畏惧的绳子，他获得的不仅是体育技能，更是一份“我能行”的内心确信。
——绍兴市教育教学研究院德育教研员（兼） 张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