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 涵
那个淡如青竹的室友，在我生日那天送了我一本不是那么大众的书，写了一整张信纸的印象与祝福语。频繁的考试带给人很大的压力，我默默地坐在书桌前祈求喘息的机会，连手机也不想碰，鬼使神差地却把这本中篇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取了下来，这段阅读体验恰如书的正开端：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
主人公汉嘉是一个打包工，在地下室将成吨的书籍文件轧碎，再将它们打包。这里有呛得人咳嗽生病的油墨与尘埃，地上有压榨工人的老板与冷漠的大众，外面有凌驾于自然生命之上的战火硝烟。这个时代，精神的文明在被残杀，而又化为触手可及的物质落在汉嘉手中，让他亲手了结。如行尸走肉般地工作也不失为一种苟活的方式，可偏偏汉嘉是一个嗜书如命、忠于文明的渺小之人。汉嘉在时代的巨流中疲软乏力，无奈地看着现实一刀一刀地凌迟他。但他自己的世界永远是理想的。
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席卷世界后的20世纪，艺术的生命被金钱利欲摧残，文学被边缘化，战争凌驾于安稳正轨之上。捷克作家赫拉巴尔酝酿二十年，创作出这部悲鸣之作。对于这篇小说代表作，作者自己曾经说：“我为它而活着，并为写它推迟了我的死亡。”这部小说并非完全的意识流，但小说中的一切都是作者精神世界的外化。主人公的精神世界展现出别样的捷克风味。
汉嘉的生活涂抹着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却又恰好卡在不偏离现实的边界线。在硝烟四起、政治纷争不断的时代，知识分子的自由思想被视为反动的号角，书籍成为战败者和自由灵魂卑贱的精神遗产，成捆成吨地被送去粉碎。挚爱文学的汉嘉厌恶这类工作的存在，又无可奈何地亲自送别华美深邃的宏大世界，让纸张成为碎纸、油墨仅为油墨。他凭微小之力挑出一些藏书，并且别出心裁地用艺术的方式去分类和打包书籍，守护学者的智慧。但工业革命能踩碎的不只是无真实生命的书本，也包括老旧劳作模式之下的汉嘉。他最终被更巨型的压力机、工作效率更高的年轻人取代。在离开工作之前，他去参观了大型的“屠书”机器，最终迎来自己工作生涯和精神世界的再毁灭。
本书的叙述语言富有捷克特色，汉嘉的精神印刻在周遭的事物上，整个环境都富有文学的诗化美和哲学的光环。而内容设计上出现许多荒诞的情节：汉嘉青年时代的情人被抓进集中营，在焚尸炉中丧生；因身染粪便而受辱的女士通过卖身，在多年后获得了房子、尊严和圣洁。黑色幽默的阴影笼罩全篇。幽默诙谐的语言和古怪的故事人物，无法掩盖那背后透出的寒意以及对人性、对智慧的蔑视。汉嘉慢慢爱上了滂沱大雨、爆破队与崩坏，尽管他内心最深处永远地抗拒着，他却在一次次碎书中逐渐获得无意识的毁灭快感。通过汉嘉的心路历程，作者揭示出现实世界培植的畸形心态，社会黑暗与人性的遮羞布被作者用最平静的笔调撕开，麻木成为最终的解脱。
本书受到广泛赞誉，也与其艺术修辞有关。词句的反复，如同汉嘉日复一日的生活，“天道不仁慈”的呐喊一遍又一遍出现。汉嘉的阅读体验是嘬糖果、呷烈酒，是书溶解在血液中燃烧奔腾。颠覆性的夸张反讽也缓解了主题的沉重压力，又向读者展示了20世纪文学爱好者身心受摧残之严重，在时代的雨幕下成为孤独无伞的行人。小说的场景拼接是碎片化的，无序中贯穿着作者思想的有序，时空颠倒和时序调整中也有蒙太奇之感。
但理想主义仍然在挣扎着，汉嘉最后的自杀之举维护了人类智慧的尊严，维护了艺术的尊严。当文艺生命的呼吸被战火烧灼，被当作异端，它仍然会保持最后的端正姿态。所以这份孤独仍然喧嚣非凡，所有的文学爱好者应与之共勉，不要忘记最初的对人类文明的爱。而这本书的传递也让我与那个淡淡的室友找到了心灵共鸣的契机。这一程始于阅读，因写作而得到确认和巩固，最后回归精神的温暖乡。
作者系四川大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