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下午，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敬泽做客上虞，分享他的两部代表作《上河记》与《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从黄河岸边的行走笔记到春秋时代的精神溯源，引导听众在碎片化时代重建完整的阅读经验与生命连接。
现场座无虚席，200余位文学爱好者齐聚一堂，聆听了一堂精彩的写作课。
●记者 茹晨鸿
“10多年前，我就来过上虞，到访过曹娥江边的曹娥庙，便知道这里历史悠久、人文荟萃。此次行程较赶，下回有时间必须得好好了解上虞的东山文化和瓷源文化。”李敬泽的分享以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开篇。
行走黄河：
在不确定中遇见真实的大地
“2000年，我36岁，和几个朋友脑袋一热，就决定去走黄河。”分享会的上半场，李敬泽以《上河记》的创作缘起为切入点，讲述了26年前那场说走就走的黄河之行。当时他在人民日报社旗下杂志担任编辑，月刊的工作节奏相对宽松，便趁着每月发稿后的空闲时间，背上背包踏上了旅程。这场行走没有提前规划的路线，没有必“打卡”的景点，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到了长途汽车站就买一张票，车开向哪里，我就走向哪里。”
在李敬泽看来，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旅游，而是一场作为中国文化人的“必修课”。“我不想只是隔着车窗看风景，也不想只去那些著名的古迹。我想真正走进黄河岸边的村庄、集市，走进普通农民的院落，和他们聊聊天，看看他们的生活。”他坦言，当时并不知道这样的行走有什么具体意义，只是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亲自在这片山川大地上走一走，认识一下那些和我们同根同源的普通人”。
这场历时数年的行走最终未能完成“从源头走到入海口”的理想，只从青海与甘肃交界的青铜峡走到了陕西佳县，留下了一个至今仍未实现的心愿。“后来工作节奏越来越快，再也抽不出整块的时间，这成了我生命中一个小小的遗憾。”李敬泽笑着说，直到现在，他还梦想着能沿着晋陕大峡谷继续往下走，走到河南，走到山东，把那段未走完的黄河路走完。
《上河记》的初稿写得异常顺利，每次行走回来，那些所见所闻所感便会自然流淌于笔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成了。这本书最初名为《河边的日子》，2000年出版后并未引起太大反响。直到2017年前后，李敬泽偶然翻出这本旧作重读，却被自己20多年前的文字深深打动。“拉开时间的距离再看，这本书不再只是我个人的记忆，它记录了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记录了20多年前黄河岸边那些真实的人和事。那种回望的视角，让文字有了一种特殊的力量。”于是他将书稿重新整理，更名为《上河记》交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再版。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这本写于20多年前的书，至今仍在不断加印，收获了远超预期的读者喜爱。
在分享会上，李敬泽也借此表达了对当下“攻略式旅游”的反思。“现在的年轻人出去旅行，攻略做得比上班计划还详细，几点吃饭，几点拍照，住哪个酒店，一切都在确定性中运行。一旦出现一点意外，就会非常生气。”
他认为，这种高度确定性的旅行，本质上是“另一种上班”，排除了所有偶然和意外，也失去了旅行最珍贵的意义——与世界真实的相遇。“真正的行走应该是信马由缰的，是让自己和世界‘措手不及’地相遇。在那些意外和偶然中，你才能看到最真实的生活，感受到最持久的力量。这也是《上河记》不是一本游记的原因，它记录的是我与这片土地、这些人民最本真的连接。”
回望春秋：
在历史源头汲取民族的元气
如果说黄河是李敬泽现实世界的地理坐标，那么春秋便是他精神世界的历史纵深。分享会的下半场，李敬泽将话题转向了他痴迷多年的春秋时代，讲述了《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背后的阅读与思考。
“春秋不是春天和秋天，而是我们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很多人说起春秋，都觉得是一片混乱，离我们太遥远。但实际上，春秋时代是我们中华文明的上游，是我们民族的‘元气少年时代’。我们的老子、孔子都诞生在那个时代，我们每个人的精神血脉里，都流淌着春秋的血液。”
李敬泽与春秋的缘分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他工作相对清闲，便一头扎进了《史记》《左传》等古籍中，甚至逐字逐句地将这些文言文翻译成白话。“不是为了出版，就是觉得这些文字里藏着一个无比生动的世界。”他坦言，正是那段“无所事事”的阅读时光，培养了他对春秋时代持久的热爱，也让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李敬泽眼中，春秋时代是一个充满活力、充满生命力的时代。“那个时候的人，就像十几岁的少年，幼稚、莽撞，但也单纯、热烈。他们可以为了一个信念抛头颅洒热血，也可以像坏孩子一样天翻地覆地折腾。他们的性格是那么鲜明，那么有强度，比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还要动人。”他认为，尽管孔子对春秋时代的评价不高，称其为“礼崩乐坏”的时代，但正是这种自由、奔放、充满可能性的时代氛围，才催生了中国思想史上的“百家争鸣”，奠定了中华文明的精神根基。
多年来，李敬泽一直断断续续地写着关于春秋的文字，从短篇随笔到长篇专著，乐此不疲。不久前，他刚刚完成了一部关于春秋的新书，将交由浙江美术出版社出版。“我有一个夙愿，就是用现代人的眼光和笔触，重新书写左丘明和司马迁笔下的春秋人物。一个民族的英雄和先贤，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地去解读、去书写。只有这样，他们的精神才能跨越千年，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
对话时代：
在巨变中寻找不变的精神根基
“我们生活在一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每天早上拿起手机，都会发现世界又变了。互联网还没搞明白，AI又来了。很多人感到焦虑、眩晕，觉得追不上时代的脚步。”在分享会的最后，李敬泽将话题拉回到当下，引导听众思考在这个巨变的时代，如何找到自己的精神根基。
他认为，变化固然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但在追求变化的同时，我们更应该关注那些不变的东西。“那些构成我们生命和情感根基的东西，那些穿越千年依然在我们心中运行的东西，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而寻找这些不变的东西，有两条重要的路径：一条是“横着走”，行走大地，与真实的人民建立连接；另一条是“纵着看”，回望历史，与我们的先贤进行对话。
“行走黄河给我最大的馈赠，就是让我明白，‘土地’和‘人民’不是抽象的词语，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存在。”李敬泽说，尽管他的黄河之行并不深入，只是从那些村庄和人群中匆匆走过，但这段经历让他与远方的土地和人民建立了真正的连接。“当我再谈论‘土地’和‘人民’的时候，我不会只是张嘴说一些空洞的概念，我会想起黄河岸边那些黄昏里的村庄，想起那些普通农民的笑容。这种连接，是任何书本都无法给予的。”
而回望历史，则让我们知道自己的来处。“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李敬泽说，保持历史感，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当我们遇到困难、感到迷茫的时候，想一想春秋时代的人是如何面对困境的，我们就会发现，我们不是孤独的。那些跨越千年的智慧，依然能给我们今天的生活以启示。”
分享会现场气氛热烈，听众们凝神聆听，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一位上虞本地的文学爱好者表示：“李敬泽老师的分享，让我重新思考了行走和阅读的意义。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精神洗礼，让自己慢下来，去感受大地的温度，去触摸历史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