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谷
鲁迅与李慈铭
1912年5月5日,《鲁迅日记》的第一篇这样写着:“五日上午十一时舟抵天津。……夜至山会邑馆访许铭伯先生,得《越中先贤祠目》一册。”李慈铭是《越中先贤祠目》的编者,该祠就设在京城绍兴会馆里。鲁迅对李慈铭早就发生了兴趣,并着手越文化的研究,包括乡邦文献与乡贤旧籍的整理,他还辑录校勘了《会稽郡故书杂集》,历时十余年。
李慈铭的博学多才,是以四十年积累之《越缦堂日记》作为标识的,该日记可媲美顾炎武的《日知录》,为晚清四大日记(包括叶昌炽《缘督庐日记》、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王闿运《湘绮楼日记》)之一。《越缦堂日记》计有十八集之多,内容可分作六类:说经、证史、纪事、读书记、杂记、诗文。其治学之细致,做到了“卷必有记,篇必有评,句必有点。”
民国九年(1920)首次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越缦堂日记》,其弟子蔡元培作序推介,他敬仰自己的先生并感赋曰:“卌年心力此中殚,等子称来字字安。岂许刚肠容芥恶,为培美意结花欢。史评经证翻新意,国故乡闻荟大观。名士当时亦如鲫,独推此老最神完。”鲁迅阅读收藏了《越缦堂日记》,而且颇受影响,也持续写了近二十五年的日记。鲁迅曾在《马上日记》里写道:“吾乡的李慈铭先生,是就以日记为著述的,上自朝章,中至学问,下迄相骂,都记录在那里面。”这是对《越缦堂日记》的内容作了基本概括。
蔡元培为《鲁迅全集》作序:“综观鲁迅先生全集,虽亦有几种工作,与越缦先生相类似的;但方面较多,蹊径独辟,为后学开示无数法门,所以鄙人敢以新文学开山目之。”
鲁迅同前辈李慈铭有一种灵犀般的神交。众所周知,李慈铭喜欢“骂人”:他骂考官“不识字”,他骂士子“不知羞”,他骂学者“不读书”,他骂官场“贪弊成风”……说到“骂人”,兴许是绍兴文人的一种传统,是谓:心直笔尖,一吐为快;臧否人物,不留情面。史载李慈铭为人清刚,曾多次向光绪皇帝上奏折,痛指时弊、弹劾朝官,颇具“越乡遗风”,正是一个典型的会稽名士。鲁迅的杂文总被说成是“骂人”的,其针砭弊病之犀利,绝不亚于越缦老人。他说:“骂人是中国极普通的事,可惜大家只知道骂而没有知道何以该骂,谁该骂,所以不行。现在我们须得指出其可骂之道,而又继之以骂。那么,就很有意思了,于是就可以由骂而生出骂以上的事情来的吧。”(《通讯》)有人这样评说:“鲁迅就是李慈铭的影子。”
清代的浙江有两大学派,浙西派偏于文,浙东派则偏于史。浙东派和越缦学派的代表人物就是章学诚与李慈铭,其著作分别为《文史通义》与《越缦堂日记》。两派之争给鲁迅留下了如此印象:“明末太远,不必提了;清朝的章实斋和袁子才,李莼客和赵撝叔,就如水火之不可调和。”(《中国文坛的悲观》)当然,鲁迅对前辈李慈铭也有过直率的批评:“《越缦堂日记》近来已极风行了,我看了却总觉得他每次要留给我一点很不舒服的东西。为什么呢?一是钞上谕。大概是受了何焯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二是许多墨涂。写了尚且涂去,该有许多不写的吧?三是早给人家看,钞,自以为一部著作了。我觉得从中看不见李慈铭的心,却时时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骗。”(《三闲集·怎么写》)
越文化源远流长,美妙的文笔之花绽开过昔日的风景。李慈铭的骈文功底深厚,具有代表性的如《城西老屋赋》,其中写道:“维西之偏,实为书屋。榜曰水香,逸民所目。窗纸迫檐,地窄疑舻。庭广倍之,半割池绿……”赋中记述了自己童年时的“水香书屋”,对周围环境的印象,尤其是学童玩耍的趣事,充满了活泼的情趣。
我联想到鲁迅写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比如:“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时空跨越的两颗童心发生微妙的碰撞,令人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