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楝花
宣迪淼
暮春假日，在绍兴书圣故里蕺坊桥边游走，瞅见一株苦楝树点缀在白墙黛瓦间，仿佛一树抒写窈窕美学的诗章，在季节的中央抽条而出。
苦楝树长得老高老高，枝丫上开满了淡紫色的细碎小花，在苍老的树干上兀自谋篇布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给小桥流水的古运河布置了“最美人间四月天”。
楝花，始于暮春，收梢于初夏。楝花风起，意味着春天的结束。陆游《初夏》中有“梅子生仁已带酸，楝花堕地尚微寒”的诗句。作为二十四番花信风之尾，楝花亦属于谷雨三候的花。明时张岱记述二十四番花信风始于梅花，终于楝花，花开花谢，花信风止，便是绿肥红瘦的夏天了。
苦楝树在吾乡绍兴诸暨唤作楝子树。孩提时我一直弄不清这树为啥有此名，我一度固执地以为大约是我们农村孩子打弹弓一般用它充作子弹，故而叫它“楝子”树。后来我入大学中文系，某段时间以家乡植物与文学作为课题作了一些粗浅的探究，才发现《周礼·考工记》有云：“以楝为灰，渥淳其帛。”此章句中“渥”为浸润、润湿意，“淳”为长时间浸泡意，意思是说从战国时始，先人就用楝树的枝叶焚烧成草木灰，然后和丝帛一起放在水中浸泡，这样便可使丝帛洁白柔软，此法叫作“湅”。可见楝之名称，即源于此，加上其树皮、枝叶、根脉、果实皆含苦味，因而学名便为苦楝树。
过去苦楝树一般被乡农植于离田地比较近的沟渠边，主要防治稻飞虱、玉米螟等害虫，按现今的话来说，为的是布局“以树为盾”的绿色防控模式。对巧妇来说，苦楝子还有别的用途，待秋来果实成熟泛黄时，常用作“土肥皂”使用。记得有一段时间，村里的供销社还收购苦楝树的果实，许是因为它含油率高，收购上来以便制作肥皂、润滑油等，当然，这不关孩童的事，我们一帮孩子麻利地爬上树摘楝子，完全是为了弄点儿零花钱花花。身份不同，各司其职，贫瘠的生活中也蕴含百般人间味。
也是在一个春末，与从事园林设计的朋友在仓桥直街不远处的一棵楝树边喝茶。那时，楝花开得累累垂垂，挂满一树意境。朋友说，苦楝是工业城市绿化的首选树种。我问：“为甚？”他简洁有力地说：“它的叶可捕捉粉尘，打个比方，中等大小的苦楝树单株粉尘截流量相当于近百台家用空气净化器的日均处理量。”原来，这凡常的树竟有如此神奇能力。
想起“芸签”之说，古人为了防蠹，常将芸香叶片夹入书卷，以驱虫护书，由此，由“芸签”之说演绎成“书香门第”之古风。现在首饰市场上还流行受小众玩家欢喜的楝子手串。玩家阴干果核后，按棱数、形状和大小、分类，大尺寸做背云或三通，小者制成弟子珠。与时俱进，或是古风最好的生命力展现。
眼前，越城古河边楝子树，楝花开得极盛，配以小桥流水、摇橹乌篷、水乡人家，仿佛就是“紫气东来”的具象化表达。在这楝花绛紫如烟的古城里行走，真让人流“楝”忘返。难怪蒋捷《解佩令》有：“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四风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之叹。
在越乡寻迹楝花，收藏春意，开启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