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乌篷船

日期:04-25
字号:
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乌毡帽、乌干菜、乌篷船,有绍兴“三乌”的雅号,关乎乡人的日常生活。乌干菜是故乡人家必备之食,可放汤,可烧肉,尤其是“干菜毗肉”,堪称“食贫”习俗留下的一道名菜,由舌尖渗入绍兴人的记忆。乌毡帽是乡里老农冬日里的常备之物,头戴此帽,防风保暖且不怕雨淋,甚是实用。至于乌篷船,更因旅游休闲之风的盛行而名扬天下,凡是到古城一游者,无不尝试着去乘坐一下,沿水路饱览水乡的旖旎风光。

  我的故乡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河道纵横,船来船往,或载客,或运货。乡人出行,无钱者坐埠船(又称航船),舱内拥挤,犹如现今城里人挤公交车与地铁;有钱者“讨小船”,即专雇一只乌篷船,自在逍遥,就像现在的“打的”。

  乌篷船是小划船,船的形制与抲鱼人所驾的扁舟小舸无二。船虽小,却分三舱:中舱最大,铺舱板,板上一席,供人席地而坐、而卧;前舱最小,可放客人行李,兼可载货;后舱大小适中,置一缸头灶或锅碗瓢盆之类家伙什,是船老大的生活区,停歇时可起火做饭。埠船摇橹前行,且由多人摇橹;乌篷船靠划桨前行,全靠船老大一人为之。桨楫分两种:一短阔,以手划行,兼可把舵;一细长,以脚蹬踏。船尾处有一洞,上插一把大大的油布雨伞,日艳时遮挡太阳,下雨时遮蔽风雨。船舱有圆拱形之篷,以竹、箬叶编成,刷以黑漆,故称“乌篷船”。

  乌篷船是水乡一道流动的风景。人行走于岸上,看河中之船;或人坐船中,看岸上之人,都可入画。乘坐乌篷船出行,最是方便。人处船中,或坐或卧,无不适情惬意。席地而坐,透过船篷,看两岸景色,风光秀丽。看船边,时有他船穿梭而过;望岸边河埠头,村人有的洗菜,有的洗衣,忙碌中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眺望远处,田畴绿油,山色翠黛。船行山阴道边,真的如在画中游。坐累了,那就席地而卧,仰望天空,万里无云,若是幸运,可见高空处有大雁排队而行,缓缓飞过。眼累了,就闭目养神,听桨声,听水声,听岸边乡老的攀谈声。桨起处,拍击水面,“啪”“啪”“啪”,声如韵律;船前行,乘风破浪,水声“哗哗”。两岸乡老偶谈,有的细语,有的大声,所言不外家长里短。

  乌篷船比埠船方便,说走就走,只是船钱贵出数倍,除非家中老人小孩生病,乡人很少雇请乌篷船。记得我第一次坐乌篷船年仅四岁,因膝盖生疮,需要去阮社的四院开刀,父亲就雇了“越兴二爹”的小船,行了一个多小时,方抵达医院。此后十余年,一直无缘坐乌篷船。直到十七岁时,负笈京城,每年寒暑假回乡,才有机会再次乘坐乌篷船。

  对于外乡人来说,到了绍兴,乘坐乌篷船,有时更是一种惊喜。记得20世纪90年代中,回故乡参加商业史的年会,下榻府山下的绍兴饭店。饭店是庭院式的建筑,相当清幽。门前一河,甚窄,几可一跳而过;斜对面,就是母校绍兴一中,倍感亲切。饭店庭院中,有一池清水,水中系缆一条乌篷船,令与会的北方学者很是好奇。会议间隙,一日下午,我带数位北方学者游东湖,打出租车前往。游毕,已近傍晚五点。为了尽地主之谊,且让朋友领略故乡风光,我就叫了一条乌篷船回城。一路前行,一路是景,朋友们更是一路惊喜。将近六点,在水门关闭之前,终于回到城里。“客官,到哉!”船老大的一声提醒,众人如梦方醒。抬脚上岸,一望,当代书法大家沙孟海所书“绍兴饭店”四字映入眼帘,众人啧啧称奇。朋友欢喜,我也高兴。

  久未回故乡了,难免思念故乡之情更甚。想乌篷船行时轻柔击水的桨声,想台门里的粉墙黛瓦,想远处村庄袅袅的炊烟,想河边层层堆叠的空酒坛。不知何日再回故乡,觅三两儿时旧友,喝老酒,说乡谈,道旧日趣事。思之不得,惆怅满肚。人说相思最苦,又说黄连最苦,我觉得对于远离故土的人来说,或是思乡最苦。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