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春尽夏生,万物并秀。当暖风拂过稽山鉴水,越地绍兴便以独有的仪式感迎接立夏。斗蛋、秤人、尝鲜、食糯,一食一俗皆藏着水乡人的生活智慧,真可谓“夏浅胜春最可人”。
旧时的越地,立夏最讲究“尝新”。《绍兴府志》有载,立夏日,越人必食樱桃、竹笋、蚕豆,谓之“立夏三新”。
这一日的清晨,街巷间便弥漫着清新的香气。樱桃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作为“百果第一枝”,在立夏前后恰好成熟。那一颗颗红得透亮的果子,盛在青花瓷碗里,宛如一颗颗红宝石,不禁让人想起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诗句:“樱桃一雨半雕零,更与黄鹂翠羽争。”樱桃的娇嫩与短暂,更显出立夏尝新时的那份珍惜与郑重。除了敬献给祖先,樱桃更是孩子们期盼了一年的念想。
除了樱桃,更接地气的“三鲜”则是蚕豆、竹笋和海蛳螺。越地多水乡,桑基鱼塘边处处种蚕豆。母亲们会用红丝线将蒸熟的蚕豆一颗颗串起来,挂在孩子们的脖子上,做成“蚕豆项链”。小孩子们挂着这沉甸甸的“项链”,低头便能咬一颗,那鲜嫩的味道、甜津津的口感,回味无穷。樱桃、蚕豆、竹笋、海蛳螺,是立夏最独特的味道。
立夏的仪式感,除了吃,还有“玩”与“祈”的节目。
最著名的当数“立夏秤人”。清人顾禄在《清嘉录》中记载:“家户以大秤权人轻重,至立秋日又称之,以验夏中之肥瘠。”在绍兴,这一习俗尤为隆重。人们在村口或台门里挂起一杆大木秤,秤钩悬一张凳子,大家轮流坐上去秤。司秤人一面打秤花,一面讲着吉利话,如称老人时说“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称姑娘时说“一百零五斤,员外人家找上门”。
这一风俗竟也入了诗,绍兴文人周作人在《儿童杂事诗》中写道:“新装扛秤好秤人,却喜今年重几斤。吃过一株健脚笋,更加蹦跳有精神。”这首小诗将孩童在立夏时那种期盼长高长壮的雀跃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诗中提到的“健脚笋”,正是越地旧俗。所谓健脚笋,即是选用细细长长的野山笋,不切断、不剖开,整株煮熟。因为笋形似腿,立夏吃笋,意在“拄腿”,寓意双腿像春笋般健壮有力,能涉远路。
孩子们最热衷的,莫过于“斗蛋”。家家煮好囫囵蛋,用冷水浸过后,套进五彩丝线编成的网袋里,挂在小孩的脖子上。蛋分两端,尖者为头,圆者为尾。孩子们三五成群,用蛋头与蛋头相撞,蛋尾与蛋尾互击,蛋壳破者为输。民谚云:“立夏胸挂蛋,孩子不疰夏。”这不仅是游戏,更是寄托了大人希望孩子免受夏日炎热折磨,平安度夏的美好愿望。
说起旧时越地的立夏,不得不提南宋诗人陆游。作为绍兴山阴人,陆游对故乡的节气物候观察入微,他的《立夏》诗作是描绘越地立夏景致的绝佳写照,堪称佳作:“赤帜插城扉,东君整驾归。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日斜汤沐罢,熟练试单衣。”
这首诗写于1206年,彼时陆游已82岁高龄,但笔触依然轻快明亮。“赤帜插城扉”象征着火神祝融接管人间,春天正式归去。“泥新巢燕闹”写的是江南人家屋檐下忙碌的归燕,极具越地特色的意象;“槐柳阴初密”描绘了绍兴水边常见的槐树与柳树开始成荫的景象。最传神的是最后一句“熟练试单衣”——随着暑气微生,诗人沐浴后,翻出轻薄的夏衣试穿。这一细节充满生活情趣,将立夏时节那种由春入夏、浑身轻松的感觉写活了。
陆游在另一首《初夏游凌氏小园》中写道:“夏浅胜春最可人。”并自注云:“镜湖游人至立夏而止。”古人多惜春怜春,陆游却说初夏胜春。他认为初夏的清新明丽,远胜于暮春的繁花似锦。而“镜湖游人至立夏而止”这一注脚,恰好记录了旧时越地的旅游习惯,过了立夏,天气转热,游湖的雅兴便暂告一段落,人们要转入室内,应对炎夏了。
在那个没有空调和冰箱的年代,越地先民们用这样充满仪式感的方式,敬畏自然,调理身体,祈福安康。今天,当我们再次吟诵着陆游的诗句,回忆着那些老底子的习俗时,关于立夏的记忆并未走远。它们如同一坛陈年的绍兴老酒,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醇厚,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