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西北69年,教书育人矢志科研,87岁老教授陶文铨初心不改
他将绍兴人的精神力量带去了西部
■ 记者 吴可蒙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人物名片
陶文铨,1939年3月生,浙江绍兴人,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安交通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教授,工程热物理学家、数值传热学专家,为我国数值传热学科的形成与发展作出了贡献。他带领团队长期从事传热学及其数值模拟方法与工程应用的教学与研究。2018年1月,由他牵头的“西安交通大学热质传递的数值预测控制及其工程应用创新团队”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创新团队奖)。2019年,陶文铨获得“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
“愿将余生献西北”,陶文铨院士一句赤诚发言曾刷屏全网,字里行间的家国担当与奉献精神,打动了无数人。近日,这位87岁绍兴籍院士写给母校稽山中学学子的回信,再度传递出温暖与力量。稽山中学将这封信作为一份鲜活的“教材”,在升旗仪式上进行了宣读学习。目前,学校正在设计方案,准备把这封信制作成展板,放在学校的宣传窗里激励后人。
记者也借此机会专访了陶院士。鬓边霜雪,乡音未改,这位老者,娓娓道来的是刻在血脉里的西迁精神、藏在心底的育人热忱,以及从未褪色的家乡情结。
“我是西迁精神的受益者”
耄耋之年,许多人早已安享晚年、含饴弄孙。陶文铨院士依旧步履不停,坚守在西安交大的课堂一线。一周4至6节课的教学任务,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无课之时,办公室也总有学生慕名请教课题。
老伴儿劝他休息,他一句:“不上课我干吗呢?”道尽了对教育事业的热忱。日常漫步校园,他驻足凝视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回忆起1957年18岁初入交大时,这些树还细如他的臂膀,如今已浓荫蔽日,恰如他与一代代西迁人用坚守浇灌出的希望。
1956年,交通大学响应国家号召毅然西迁,6000余名骨干告别温润江南随校西迁,奏响“西迁精神”华章。彼时,受钱学森等科学家精神感召,陶文铨怀揣家国情怀,从绍兴古城出发奔赴大西北,“交大迁到哪里,我就考到哪里”的承诺,成了他一生的坚守。一甲子有余,青涩少年成长为享誉国际的工程热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陶文铨把最美好的青春安放在西北,把毕生心血倾注在教育与科研事业上。
“刚到西安那两年,真是难啊。”作为土生土长的绍兴人,他自幼吃米饭。初到西安,饮食成了第一道难关。“北方以面食为主,馒头、面条是家常便饭。我一开始吃馒头,就跟吃药似的难以下咽。”陶文铨说,为了适应北方的饮食,他慢慢学着吃馒头,一点点克服味蕾的不适。
除了饮食,西北的严寒也给了这位南方少年“下马威”。“西安的冬天太冷了,零下18℃是常有的事,冬天我的耳朵都冻出了血,疼得钻心。”陶文铨回忆道。即便条件如此艰苦,他也从未有过退缩的念头。
多年来,陶文铨有过调离西北、重返江南的机会,身边也有人选择回去追寻优渥条件,但他初心不改,选择坚守西北。在他心中,西迁精神是融入血脉的信仰。身边老一辈西迁人的坚守,便是他前行的力量。
“当年,陈大燮先生等老一辈教授,毅然放弃上海优越的生活和工作条件,全家迁到西安,在一片荒地上艰苦创业几十年,临终前还把毕生积蓄捐给学校设立奖学金,资助贫困学生。我受到西迁老教师很多动人事迹的感召,受到西迁精神的长期熏陶,可以说是西迁精神的受益者。”陶文铨说,“抛开这些宏大的信仰,我在西安交大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团队,我的学生朋友都在这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氛围,忽然调离到别的地方去,我也舍不得这些小团队。”
作为团队第三代学科带头人,多年来他始终坚守在教书育人第一线,培养出“全国教书育人楷模”何雅玲院士等众多英才。2025年,由陶文铨院士担任负责人的《数值传热学》研究生课程,入选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AI创新课程”,用行动践行育人初心。
这些年来,陶文铨亲眼见证了西部的发展与变迁,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西部发展添砖加瓦。“我刚到西安的时候,这里的基础设施还很落后,交通不便、物资匮乏,与上海的差距很大。那时候上海的GDP是西安的200多倍,而现在,这个差距已经缩小到4倍,这离不开国家的支持,也离不开一代又一代西迁人的坚守与付出。”陶文铨感慨道。
“钟兆琳先生说过,中国的西部不建设好,就没有真正繁荣昌盛的中国。”陶文铨话语掷地有声,“西迁精神就是鼓励青年到西部建功立业。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会一直站在讲台上,通过学术研究、教书育人去实践传递西迁精神,让更多年轻人扎根西部、服务国家。”
“我喜欢跟年轻人打交道”
采访过程中,记者打趣他因一段视频成为“网红院士”。陶文铨淡然一笑:“我不关注这些噱头的东西,上好课、做好研究才是本分。”其实在西安交大,他早已是学生心中的“明星教授”,仅凭全英文授课的风采,便圈粉无数。在学校里,学生们亲切地称呼他为“陶爷爷”。
这位老院士有雷打不动的节奏。白天忙于授课、指导学生,忙得脚不沾地;深夜11点至次日凌晨两三点,他关掉手机隔绝干扰,沉浸在研究中修改论文、思索课题。“只有这时,才能全身心投入不受打扰。”记者的采访只能见缝插针,偶尔被学生打断,他也始终温和耐心。
即便如此忙碌,收到母校稽山中学学子的来信时,他仍连夜回信,感念母校培育之恩,勉励学弟学妹奋发向上,字里行间满是温情与期许,尽显长者风范。
“我喜欢跟年轻人打交道,和他们在一起,我能紧跟时代,心里也年轻。”陶文铨笑着说,他特别喜欢孩子,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因当年计划生育没能多生,如今国家放开政策,他鼓励年轻人多生孩子,言语间满是朴实温情。
从1974年走上讲台,他已在教学一线坚守52载。他的课深受本科生、研究生喜爱,每次上课都会提前抵达教室。西安交大1300大教室能容纳367人,听课学生却常超过400人,不少人自带小马扎挤在角落听讲,成为课堂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他的课堂为何如此受欢迎?西安交大微信公众号上学生们的留言是最直观的反馈:“陶老师从不摆架子,讲课接地气,用通俗的语言,拆解晦涩知识,把枯燥的传热学讲得生动有趣。他治学严谨,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传热学学子。”“传热学听起来很抽象,但其实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比如冬天的暖气、夏天的空调,都离不开传热原理。”陶文铨说,他的课比较注重培养学生的创新意识,他会把最新的内容融入自己的课程,科学研究在不断发展变化,一定要紧跟时事。
他常给学子分享自己当年的科研经历:“当年条件艰苦,经费短缺、设备简陋,一个实验常要做几十次、上百次才能成功。”他叮嘱年轻人:“珍惜现在的科研环境,坚守初心,选择热爱且符合国家需求的领域,沉下心、耐住寂寞,终会有所收获。”
为培育青年人才,陶文铨给自己定下“6430工程”:为青年教师开设6门课程、指导4项研究、带30名研究生,手把手教他们做科研、练本领。哪怕年事已高,他也坚持亲自授课,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批改作业、指导学生,忙得不亦乐乎。
不仅如此,陶文铨还十分注重培养学生的国际化视野,从2013年开始,他主动用全英文给留学生讲授《数值传热学》课程。“那时候学校的留学生越来越多,我就想着尝试用全英文授课,既能提高学校的国际化办学水平,也能让留学生更好地掌握专业知识、了解中国文化。”陶文铨说,虽然他之前曾去美国留学两年,有一定的英语基础,但用全英文授课还是有难度,遇到不会的单词就反复查字典、反复练习。他的全英文授课小视频曾在网络上热传,学子们纷纷在留言区点赞陶老师“太飒了”。
多年来,在他的提携下,团队涌现出院士、国家教学名师等优秀人才,形成特色鲜明的高水平研究群体,在国内工程热物理学科影响深远,也获得国际同行认可。
“我愿为家乡发展贡献力量”
扎根西北近70载,陶文铨乡音未改、乡愁未减,绍兴戏的婉转、梅干菜的醇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印记。
“我的祖籍在陶堰章家岙,祭祖时偶尔回去。我小时候住在古城内,到鲁迅故居步行只要10分钟,去稽山中学上学,每天都要路过长庆寺、三味书屋。那时候哪里会知道,这些地方会成为全国文旅界响当当的招牌。”提起家乡,陶文铨的语气里满是眷恋。他和老伴儿都是南方人,如今家里大部分吃的还是南方菜,老家兄弟会给他们寄梅干菜,一口梅干菜烧肉,缓解思乡之情。
绍兴的人文精神给了他丰富的精神滋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责任担当,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坚韧不拔,还有鲁迅、蔡元培、徐锡麟、秋瑾等志士仁人的家国情怀,这些都在他青少年时代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正是这份越地风骨与担当,让他后来在选择扎根西北时更加坚定,“当年身在古城时,还没意识到这份底蕴有多么珍贵。离开越久,就越能体会到绍兴历史文化的厚重。”
绍兴的人文精神也给他做科研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作为国际知名的工程热物理学家,陶文铨长期致力于强化传热、电子器件冷却、高效换热器等研究,近年来更将研究拓展至氢燃料电池、数据中心节能及人工智能在传热学中的应用等前沿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科研成果,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多项空白。他开创了国内计算传热学领域的多个“第一”。
他编著的一系列《传热学》教材,成为国内高校相关专业的经典教材,被清华大学、上海交大等国内多所高校广泛使用,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前不久,陶文铨编著的《传热学》第六版刚出版,这本书里新增了不少国家能源领域的前沿内容,更加贴合当前国家的发展需求,为年轻科研工作者提供了更全面、更前沿的知识指引。
多年来,他始终牵挂家乡发展。绍兴印染业曾面临能耗高、污染重的瓶颈,2012年,在上海的一次节能环保会议上,他结识绍兴东方能源工程技术有限公司负责人后,立即带着“新型余热回收装置”项目助力企业节能减排,推动产业绿色转型。2017年,绍兴成立院士咨询委员会,陶文铨作为首批受聘成员,尽己所能为家乡产业升级、科技创新建言献策。“只要有契机,我愿把燃料电池等技术引入绍兴,为家乡发展贡献全部力量。”
80岁之前,陶院士说自己像年轻人一样飞来飞去。80岁后之后,渐渐感觉体力不如从前,回乡的次数少了。但他常常在网上关注有关家乡的新闻,比如最近绍兴大学成立的事情,他看到后很兴奋。他表示,教育是城市发展的根基,一所本土大学,既能为家乡培养更多优秀人才,也能让绍兴的文脉与创新精神更好地传承下去。
“上一次回乡是参加母校稽山中学的校庆,也已经是10年前了。不过那会儿的古城已然焕然一新。我记忆中的绍兴就是一个历史文化名城,稽山中学附近锡箔业比较发达。后来看到绍兴从传统文化名城发展为现代化工业城市,尤其是听说这两年越城的低空经济、集成电路等高端产业如火如荼,真的非常了不起。”陶文铨言语间满是自豪,“我现在研究的氢能电池,在西安当地进行产学研转化,这个跟低空经济也相关,小飞机动力电池,用氢气发电相较于锂电池更加持久一些。”
对于家乡的未来发展,他满怀期许,并表示愿意为家乡发展贡献力量。在他看来,产业上还需坚守绿色发展,推动产业精细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科研上,深化校地合作,促进科研成果与企业需求衔接;教育上,进一步扶持绍兴大学建设,完善人才政策,培育适配本地产业的专业人才。“绍兴有鲁迅、兰亭、越剧等优质文化IP,加之高端制造业蓬勃发展,具备国际化优势。”他寄语家乡,用好文化与产业双重底蕴,打造特色品牌、讲好绍兴故事,深化国际合作,推动人才双向流动,赋能城市长远发展。
记者手记
温暖有力的谦谦君子
■ 吴可蒙
陶文铨院士的名字,因在西安交大的一段出圈发言被更多人熟悉。他连夜给稽山中学学子回信的暖心举动,连同连续几日的跟踪报道,让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院士,有了更为立体鲜活的认知。正如收到回信的稽中学子所说,此前陶文铨于他们,是校史馆里的一个符号、一颗遥不可及的星。可一封饱含深情的回信,一声亲切的“学弟、学妹”,打破了距离感,让这份遥远变得温暖可触。
在我心中,中国科学院院士本是“高大上”的代名词,自带疏离感。但连续几日的微信电话沟通,让我真切感受到陶院士身上兼具的烟火气与赤子心。网络上,他的发言、英文授课视频广为流传,但凡出现在正式公众场合,他总是西装革履、精神矍铄,尽显学者风范。十年前,他面容棱角分明,目光锐利有神;如今87岁高龄,满头银发的他面容愈发圆融温和,声音却依旧洪亮有力,给人力量。
最让我动容的,是他待人的谦和。作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他对我这个小后辈,始终以“您”相称,言语间总挂着“感谢”,毫无院士的架子。当记者跟他谈及年轻人时,他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一个“遗憾”,当年因条件艰苦,他有两个孩子未能保住,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他说自己喜爱孩子,也鼓励当代年轻人多生育、续温情。一旦聊起科研与教育,他立刻变得一丝不苟,言辞间满是热忱。这样一位有温度、有情怀、有坚守的院士,难怪他的课堂永远座无虚席。年轻人最该追什么星?在陶文铨院士身上,我找到了最动人、最美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