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8岁就说过:交大迁到哪里,我就考到哪里。如今已87岁,但我初心不改,愿将余生献西北。”
4月8日,西安交通大学建校130周年暨西迁70周年大会上,中科院院士、西安交通大学教授陶文铨这番感人肺腑的致辞,让与会人员热泪盈眶,也刷屏全网。
面对如潮的好评,陶文铨婉拒媒体采访,“抱歉,实在没时间,我近期正忙于教材修改版的出版事宜。”
但当绍兴稽山中学的学子写信给陶院士,希望他能给母校学弟学妹写几句青春寄语时,他次日即复信:“你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在为你未来的选择铺路。”
●记者 王敏霞 沈卫莉
一团火
渭水之滨,西安交通大学1300阶梯大教室,数值传热学大课正在进行,367张座椅爆满,过道上,有20多个学生坐着小马扎,全神贯注地听讲。
师者陶文铨,鹤发银丝,西装革履,用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复杂难懂的理论概念,抑扬顿挫,激情澎湃。
50分钟的课很快结束了。
“1300教室,陶老师的传热学课,下周见。”陶文铨说着,把电脑放进双肩包,走出教室。
在国内高等院校,院士等学术大咖,给大家做个讲座,较为常见。而已年逾八旬的陶文铨,坚持每学期给本科生及研究生上固定的课程,实属难得。
这位儒雅老者走在西安交大的梧桐道上,不时有学生向他问好:“陶院士”“陶教授”“陶爷爷”。他颔首微笑。
“你可以不用上课了。”老伴对他说。
“不是校方让我上课,是我自己要上课。”陶文铨笑着说,“最喜欢听学生叫我陶老师,给学生讲课是幸福的。”
1966年,陶文铨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立身三尺讲台60载,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教案改了一遍又一遍,不断完善授课内容,补充新的知识和体会。
他爱用西迁前贤、热工老教师陈钟颀先生讲梅兰芳唱《贵妃醉酒》的话来要求自己,每讲一遍有一遍体会和收获。“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每一句话都要对学生负责。”
西安交大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热流科学与工程系的老师都知道:陶院士上课的前一天,摒弃一切活动,全力以赴备课。虽然数值传热学等课程,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但是怀揣把传热学做成“热”科学的一团火,数十年如一日坚守讲台。
因材施教、重点突出、干货满满,是师生对陶文铨上课的评价。
本科生的课程,采用课外兴趣小组形式对学有余力的学生加强培养;研究生的课程,增加学术前沿的内容,特意引入一些有分歧的观点,让学生在碰撞中深入思考。
2013年,为满足留学生的修课需求,陶文铨开设全英语授课的《数值传热学》。这对年逾古稀的他是一个挑战,不知道的单词重音,他都查字典,标记在小本子上。
“教材主编登台全英文授课”“学生坐小马扎听他讲课”……陶文铨讲课,被誉为“行走的教科书”,令莘莘学子大呼过瘾,心向往之。
一束光
传热学,是一门与人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科学。
自然界中雪花融化、蒸汽凝结等都涉及热量传递。台式电脑和笔记本电脑的芯片,需要用风扇为其降温,这也是传热学的研究范畴。
1979年,西安交大邀请在海外任教的杨光祖教授前来讲学,他介绍了国外传热学的前沿发展——数值传热学,一门通过计算机求解的传热学与数值方法相结合的交叉学科。
陶文铨眼界大开。1980年,41岁的他越洋取经,进入美国明尼苏达大学进修,方向是数值传热学与强化传热技术。他哪儿都没有去,像海绵汲水一样汲取知识,手里剩余的钱也全用来买专业书籍。
2年后,陶文铨回国,开始在数值传热领域大胆拓荒。
1986年,他在西安交大开办我国第一个数值传热学学习班。1988年,编著《数值传热学》出版。该书被当时的国家教委研究生工作办公室推荐为传热学研究生教学用书。他积极在科研中应用数值预测方法,逐渐在热流系中形成了一支应用热质数值预测方法的科研团队。2007年,发起并举办亚洲计算传热学会议……
为了推动数值传热学的发展,这位业界泰斗,与时间展开竞速。
20世纪80年代中叶,出差的住宿条件较差,没有台灯,陶文铨就自己带上台灯,利用晚上时间,争分夺秒地学习工作。
60岁以后,陶文铨的作息,被戏称为“九三学社”——每天早上9点工作,晚饭后稍作休息,再工作到凌晨3点。他认为这段时间无人打扰、效率最高。
一次,陶文铨一位弟子到美国进修,发邮件向导师请教,第二天一看,复信时间是凌晨2点半。“陶院士真拼。”这位弟子慨叹。
除了除夕,全年无休,教书育人、科学研究和著书立说,这就是陶文铨的日常。
2021年,陶文铨的《我与传热学的50年》,发表在国际著名的热力工程期刊《Applied Thermal Engineering》上,引发轰动。
“作者是学科泰斗,阐述了传热学的前沿技术与未来前景,更在字里行间展现了中国科学家风采,为解决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问题的决心与创新,还有作为一名教师,严谨治学、潜心育人的情怀。”业界这样评价。
西安交大兴庆校区,有一座彩虹桥,这是校园里的标志性建筑。站在桥上,可尽览交大一村家属区全貌。
无数个夜晚,师生走过彩虹桥,看到陶文铨书房的灯还亮着。“这束光,成为指引我们前行的灯塔。”他的弟子说。
一棵树
陶文铨出生在绍兴,1957年,从稽山中学毕业后,被交大毕业的钱学森先生的报国事迹深深打动,心向往之,毅然西行,成为交大西迁后首批到西安就读的学生之一。
本科攻读锅炉专业,研究生学习传热学,由于成绩优秀,毕业后留校任教,耳濡目染西迁前辈的风范——与国家民族休戚与共的家国情怀。
陈大燮教授,我国热力工程学界先驱。1956年,响应号召,“打起背包就出发”,从黄浦江畔奔赴大西北,开启壮阔征程。1978年,他临终前,把一生积蓄3万元捐给学校。后来他的女儿又把陈大燮留给夫人的1万元也捐献给了学校,成立了西安交大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奖学金,专门奖励成绩优异的研究生。
2018年,陶文铨上央视《开讲啦》栏目,讲述交通大学西迁故事。当屏幕上出现陈大燮教授塑像时,满头白发的陶文铨院士,对着屏幕深深三鞠躬。
杨世铭教授,陶文铨的研究生导师。1958年出版我国首本自主编写的《传热学》教材,成为国内热能动力类专业教学中使用最广的教材。1959年,他就高瞻远瞩地提出:可以用数值方法精确计算传热问题。
《传热学》教材第四版改版时,杨世铭教授因年事已高,工作主要由陶文铨完成,在作者署名上,陶文铨坚持把导师放在首位。
尊师重道,身体力行。教书育人,心怀敬畏。
“不能耽误学生的一堂课”,这是陶文铨的一个执教信念。
1991年的一天,他上午做白内障手术,下午就要给学生上课,结果被学生堵在家门口不让出门。他从英国利物浦大学访学归来,从机场直接赶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他的理由是:不能耽误学生的一堂课。
“你们要做得比我好”,这是陶文铨的又一个执教理念。
《数值传热学》课程,陶文铨设有质疑环节,上课当晚邀请10到20位研究生面对面探讨交流。他总是鼓励年轻学者要有创新思维,从0到1的创新很难,要努力争取;从1到1.1,再到1.2,也是一种创新,要积极实践。“你们要做得比我好,如果我培养的学生比我差,我就完全失败了。”
从教60载,陶文铨教过的本科生、研究生超过2万人,其中有1名中科院院士、7名国家级领军人才等众多杰出人才。2017年,他带领的团队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创新团队奖。
从江南水乡到西北大地,一路向西而歌,今天的陶文铨,早已成为交大西迁的一棵大树,扎根守土、枝繁叶茂、荫泽后人。“站在建校‘百卅’与西迁‘七秩’交汇的渡口,只要条件允许,我会一直努力下去……”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