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孟达
呼唤，绍大之春
离开母校绍兴大学前身——绍兴师专整整三十五年。如今我已届杖乡之年，鬓发如霜。可每到春天，我总会想起风则江边的柳色，想起图书馆窗外那株早樱。趁着春光尚好，我重返校园，想再唤呼记忆深处那个永不褪色的绍大之春。
我曾在母校寒窗三载，又留校执鞭五载，八年青春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岁月如风则江的水，无声流淌，转眼青丝成雪。如今再踏进校门，熟悉的春意扑面而来。不必刻意寻找，绍大的春天，依旧顺着新芽的脉络、伴着拂面的暖风，悄悄跑进了每一个角落，也跑进了我这个白发老人的心里。
风则江的水，是绍大春天最先苏醒的脉搏。当年求学时，常与同窗倚栏闲谈，看江水送走落日；为人师时，亦会在课后驻足江畔，听流水诉说时光。而今站在同样的江岸，水面依旧漾开温柔的涟漪，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满头的霜雪。江水褪去冬日的清冷，微波轻漾间，将整座校园的春意揉进一汪碧水。风拂过水面，水流轻响。这一刻我恍然明白，风则江从不问来者是何人，它只是年复一年地苏醒，用它不变的脉动，迎接每一个归来的游子。
抬眼望去，岸边柳枝又冒出了新绿。嫩黄的柳芽顺着枝条蔓延，远看如轻烟薄雾，近观则摇曳生姿。三十五年前，我在这里背诵诗文；三十五年后，我在这里细数光阴。柳丝轻垂，拂过江面，与流水相拥，还是那幅温婉的江南春景。只是看柳的人，已从青衫少年变成了白发老翁。
若说柳色是春天的轻纱，那校园里的那片油菜花，便是绍大春日最热烈的盛装。油菜花从不等候，一到时节便肆意绽放，把春天染成蜜糖色。当年我曾在花田旁晨读，也曾带着学生在此畅谈理想。如今穿行花海间，蜂蝶依旧飞舞，花香混着泥土清新扑面而来。花还是那样开得热烈奔放，风一吹便翻起金浪。我伸手触了触花瓣，忽然觉得，这满目的金黄，像极了我们那一去不返却永远闪亮的青春。
午后的阳光格外慷慨。细碎的金辉穿过枝叶，落在青青草坪上，如同撒下满地碎金。那些草芽挣脱泥土，织成一片嫩绿的绒毯。求学时，我躺在草坪上畅想未来；从教后，我在此与学生谈心。而今天，我缓缓坐下，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成满地光斑，一如当年。风里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我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味道，跨越三十五年，从未改变。
风则江水面上，几只白鹭依旧悠哉浮水。雪白的羽毛衬着粼粼波光，红喙轻点春水，姿态从容闲适。初入校园时初见白鹭的欣喜，如今已沉淀为岁月赋予的安然。我在岸边站了很久，看它们理羽、结伴、游弋。这也许是绍大春日最温柔的注脚，也藏着我半生时光里无数平静而珍贵的回忆。
图书馆的窗棂外，早樱已然缀满枝头。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花枝探进光影，与书香相映成趣。花瓣飘落，似雪似蝶，落在窗台与书页之间。当年我在这里伏案苦读，樱花伴我度过无数晨昏；如今我隔着玻璃静静凝望，书香仿佛还在，只是当年的少年已经两鬓斑白。指尖划过记忆中的书脊，春光与书香依旧相拥，时光却已走了很远很远。
有人说，春天是躲在枝头的风景。可在我这三十五年离校的岁月里，我深深懂得：春天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景致，而是藏在你我脚步里的热闹，融在校园烟火中的温暖。林荫道上，青春的身影依旧匆匆；操场上，奔跑的年轻人迎着阳光挥洒朝气；花坛旁，赏花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欢声笑语始终在春风里回荡。我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我曾在书页间积蓄知识，曾在讲台上传授所学，也曾在机关大楼里为理想奔波数十载。如今回到母校，才发现绍大的春天从未老去。草木枯荣，春去春回，一代代学子从这里出发，奔赴各自的远方。而我，不过是他们中平凡的一个。
春光正好。呼唤，这醉人的绍大之春。它藏在风则江的碧波里，藏在樱花的芬芳里，藏在学子们的笑颜里，也藏在我从青丝到白发的漫长岁月里。愿这片热土永远生机盎然，愿每一个经过春天的人，都能如我一般，在霜染两鬓之后，依然能回到最初的地方，轻轻唤一声：春天刚好，绍大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