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兴
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我,从小就拥有课外书,这在当时的农村是非常少见的。
这得益于在杭一中教书的表姑。每次她回绍兴,都会带一大摞书回来给我们姐弟三人看。表姑才八个月大时家遭变故,由祖母一手抚养长大,所以她对我们姐弟三人特别亲,也重视对我们的文化熏陶。
她带来的书中,记忆最深刻的是《少年科学》与《少年文艺》。我好奇地发现,它们都是每个月出一本的。后来识字多了,我深深爱上了《少年文艺》,因为里面有许多好看的故事。
学会写书信以后,我与表姑就有了更多联络。除了祖母要我写的家事,我会告诉表姑我想看的书。那时学校里流行看《故事大王》,大家都抢着借阅。表姑知道我的渴求后,从她的学校里借来一年的《故事大王》合集。“一夜暴富”的我因此成为班级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为我借书看的还有我的父亲。虽然他大字不识一个,却是个远近闻名的石匠师傅。有一次我就读的学校要造教工宿舍楼,校长请他去打地基,一来二去便与校长混熟了。校长家造新楼房时,父亲帮了不少忙,都是力气活,而父亲有的是力气。
有一天,父亲一边喝酒一边夸口:“你想看什么书,我都能借到!”我的眼睛顿时瞪得铜铃大,惊讶父亲什么时候有了如此通天的本领。父亲呷一口酒说,造宿舍楼时发现学校有个图书室,里面有好多书,一排排一层层,摆得齐齐整整。他已经跟校长说了,二闺女爱看书,能不能借几本,校长当即满口答应。第二天,校长特地骑自行车去图书管理员老师家里拿来钥匙,让我自己选,自己登记好就行。那个暑假,我一头扎进20多本借来的书中,冷落了那台9寸的黑白电视机。因为父亲能借到书,他在我心里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隔壁搬来了一个神秘的邻居,他是赋闲在家的大学老师。因为曾经受到精神刺激,神经错乱了,只能回家休养。
他经常对着窗户大声说外国话,家人听得都烦死了,但就是不能制止他。我当时很好奇,外国话是怎样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呢!
我寻思着身为大学老师的他一定会有很多藏书。有一天,我大着胆子去他家里借书,结果大失所望。书架上仅有几本厚厚的大书,还是我看不懂的。忽然,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汉词典,递给我说:“送你!”我受宠若惊,拿了书拔腿从他家里跑了出来,连“谢谢”都没说。几天后,这本英汉词典被他的家人要了回去,他们以为我施了什么魔法骗走了大学老师的工具书,真有点哭笑不得。
后来陆陆续续有书友走进我的世界,每当他们分享给我,抑或介绍给我,甚至借给我一本书看时,我都如获至宝。因为那种人与人在精神上的契合就像春风过处的草儿,青青又盈盈,令人泛起了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