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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敲梆船

日期: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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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在我的故乡,每当小孩天真地问自己的父母:“我是从哪里来的?”做父母的都会异口同声地回答:“你是三缸盐菜从敲梆船里换来的。”听罢此言,似懂非懂的小官人就信以为真,连着几日闷闷不乐。而那些年稍长又聪慧的大姑娘,更会撒娇地说:“才弗是哩,我是姆妈亲生咯。”说完,笑着撒腿跑了。为什么做父母的非要以如此回答诓骗自己的孩子呢?推测其中原因,不外乎使自己的小孩好养活,不至于因太娇贵而生病夭折。这正好与给自己的小孩取“阿狗”“阿猫”的小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到这些,有人会问:“敲梆船是什么?从它那里真能换来小孩吗?”这样的事情我终究没有从大人那里听说过,更没有亲眼见到过。不过,或许很早的时候,敲梆船还真做过一些掠卖小孩的事情,才使民间流传如此的说法。所谓敲梆船,说白了就是乞丐船,至少从历史的记载中可以得到证实。明代淮北一带的乞丐船,还真的在行乞过程中,干一些掠卖落单小孩的勾当。

  敲梆船是小划船,通常用竹编箬叶本色之篷,不像用来载客的小船,是油漆乌篷船。小船设一楫一桨。楫用手划,既助舟行,又能把握住船前行的方向。桨用脚蹬,只是推舟前行。船中置有过生活用的家伙什,在船的尾舱,必有一缸头灶,用作煮饭炒菜。在船尾的船帮上,搁置一副竹梆,犹如打更人所用之梆。敲梆船驶来镇上时,从未见其有行乞一类的事,所以不知其如何乞讨。约略猜测,应该是在河上走村串巷时,在船上敲起竹梆,“梆梆梆”地响,以此告知人们,乞求别人行善施舍。可见竹梆是敲梆船中乞丐行乞时的响器,其功能与卖胭脂花粉人敲“报君知”,或者卖药的人摇“串铃”相同。

  进入腊月,北方冷空气不时南下,故乡的天气变得越发冷了,呵气成雾,河的边缘也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人到河边洗菜淘米,敲开薄冰,不一会儿就两手冻得通红。每当这个时节,敲梆船准时出现在小镇上。台门里的阿三,眼神不好,消息极是灵通,几乎成了“包打听”一类的人。一早起来,就流布消息,说:“敲梆船来哉!”台门里顿时喧闹起来,大人小孩纷纷来到河沿头,一探究竟。

  打眼望去,果不其然。敲梆船系舟于小河对岸小狗家的河沿。小狗姓倪,不知其大名,想必他家定是敲梆船中乞丐的主家。船中乞丐,嘴歪,说话含糊不清,满脸都是疤瘌,两手掌在手腕处齐刷刷地断掉,两脚也无脚掌。一看其人,煞是可怜。有一副可怜相,方可引得人们的怜悯之心。至于他的残疾,究竟是儿时不小心落下的毛病,还是丐头特意摧残所致,当时不曾问小狗,也就不得而知了。

  台门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如此关心敲梆船,还是因为船中有货可换。据说船中乞丐,通常远行至新昌、嵊州山里行乞。山民风气淳朴,可以从他们那里讨来很多年糕,有晚米水磨年糕、打粟年糕(即糯高粱年糕)。敲梆船到了小镇,人们就从家中拿出大米,去换船中的年糕,尤其是打粟年糕,吃起来糯糯的,还有点黏牙,因较稀罕,很得大人小孩的青睐。在敲梆船停歇小镇的几天里,孩子们个个很兴奋,既看了一个新鲜,口中又得了实惠。

  每年这个时节,敲梆船都会准时来小镇上,几乎成了惯例。直到有一年,已经过了腊月二十,台门里的阿三开始唠叨上了:“怎么敲梆船还弗来呢?”大家猛然醒悟,嚷嚷着来到河边,隔河向小狗喊话:“小狗,敲梆船怎么还弗来呢?”小狗听言,走出家门,道:“人都死坏哉,还怎么来!”听罢此言,大家心中不由郁闷,一霎时觉得这个腊月过得最没味道似的。(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