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晃
谷雨,春天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这名字取得实在——田里的秧苗、地头的农作物、山间的茶园,都靠这场雨养着。谷雨一到,雨水就像打开了闸门,隔三差五落一场,万物喝得饱足,噌噌往上长。
这时候,茶也正好。谷雨前后采的春茶叫谷雨茶,也叫二春茶。跟明前茶比,谷雨茶的芽叶更肥壮,叶片厚实,颜色翠绿。明前茶金贵,胜在一个“嫩”字,但谷雨茶喝起来更温和,香气也更沉实。老茶客都懂,明前茶喝的是那一口鲜灵劲儿,谷雨茶喝的是醇厚和回甘。
有意思的是,茶叶长到谷雨时节,模样也讲究。一芽带一嫩叶的,泡在水里舒展开来,像古代枪头挑着一面小旗,茶人们给它起了个威风的名字,叫“旗枪”。一芽带两嫩叶的,形似雀鸟舌尖,就叫“雀舌”。旗枪也好,雀舌也罢,跟清明茶里的“莲心”并称一年之中的佳品。名字起得雅,喝起来也格外有滋味。
古人种茶采茶,靠的是世代传下来的经验。他们老早就摸透了谷雨茶的脾性——采太早,芽刚露头,味道还欠着火候;采太晚,叶子老了,香气就散了。明代有个叫程用宾的茶人,把这事儿说得极明白:“问茶之胜,贵知采候。太早其神未全,太迟其精复涣。前谷雨五日间者为上,后谷雨五日间者次之。”许次纾在《茶疏》里更干脆:“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一句话,把谷雨茶的分量点透了。
我读这些古人论茶的文字,常常觉得有意思。他们不像今人动不动讲营养成分、讲科学数据,而是用一种近乎挑剔的耐心,去感受一片叶子最好的时辰。那种讲究里头,藏着对自然的敬畏,也藏着对生活的认真。
郑板桥写过一首诗,说的就是谷雨时节喝茶的光景:“不风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节柯。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暮春傍晚,天气不冷不热,竹林里吹着凉风,知己好友忽然登门,赶紧泡上一壶新下来的松萝茶。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惬意。郑板桥这人会过日子,诗书画三绝不说,连喝茶都挑最好的时节。
为什么老祖宗这么看重谷雨茶?民间说法很多:清火、辟邪、明目。往深里说其实有道理。谷雨茶长在温和的春季,性情温凉,不像夏茶那么烈,也不像秋茶那么薄。喝上一杯,喉舌生津,浑身舒坦。老辈人还爱把谷雨茶嚼一嚼,说是健牙护齿。我试过,新鲜茶叶嚼在嘴里,微微发苦,接着是清凉的甘甜,满口都是草木的清气。
《神农本草》里记载,谷雨茶“久服安心益气轻身不老”。这话当然有些夸张,但仔细想想,一个人若能常常安下心来,泡一盏好茶,慢慢地喝,慢慢地品,不急不躁,日子久了,心气自然平和,身体自然舒坦。这不就是“安心益气”吗?
读到两句古诗,很喜欢:“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摘茶的人两只手忙个不停,嫩芽细细小小的,摘半天也难满一笼。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山间的风清清爽爽吹过来。那场景没有半点着急慌忙的意思,只有一种从容、踏实的劳作之美。
另一首也妙:“蚕房已裹清明种,茶户初收谷雨芽。欲把一杯壶已罄,谩搜诗句答年华。”壶里的茶喝完了,诗还没想好,那就随便诌两句,算是给这大好春光交个差。这种散淡随性的态度,倒比正儿八经吟诗作对更动人。
谷雨年年如期而至,谷雨茶也年年如约而来。它不像明前茶那么矜贵,也不像立夏后的粗茶那么潦草。它就在最合适的时候,不早不晚,叶片肥厚,香气内敛,像一个人到了最好的年纪,不急不躁,什么都刚好。
泡一盏谷雨茶,看叶子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旗枪也好,雀舌也罢,都沉在碗底,安安静静。喝一口,是暮春的风,是山间的雨,是几千年来一代代人传下来的、对时令和土地的那份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