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记者走进浙江民艺拼布博物馆的工作室，目光瞬间被一面墙牢牢锁住——整面墙被一幅巨幅“地图”完全占据，扑面而来的震撼感令人窒息。呈现在记者眼前的，是一幅长3米、高2.5米、重达50公斤的“巨作”——“可触摸的绍兴古城地图”——《布绘古城，旧韵新生》。它最大的亮点是，完全由废旧牛仔裤拼贴而成。这份震撼的背后，是主创之一杨铁刚藏在心底的十年古城情结，是一群人用匠心与热爱，为绍兴古城打造的一份有温度、有烟火气的礼物。
主创团队在完善作品细节。受访者供图
■ 记者 俞姝萱 文 傅平航 摄（除署名外）
十几层布叠出一座塔山
眼前这幅作品，将绍兴古城的核心风貌尽数揽入：北至人民西路，南抵罗门路，西起府山直街，东到稽山路，以鲁迅故里片区为核心铺展开来。粗看之下蔚为壮观，细观方见匠心独具：深浅不一的靛蓝布料层层叠叠，巷弄纵横、河道蜿蜒、台门院落错落其间，鲁迅故里、沈园等地标清晰可辨。这是一群拼布艺术家历时百余天的心血之作。
“整幅作品用了一百多条废弃牛仔裤，这些布料都是我们一点点搜罗来的。”设计师平萍笑着告诉记者，这些牛仔裤的来源五花八门：有团队成员自己穿旧的，有同事、朋友捐赠的，有从小区环保箱里细心回收的，还有从二手市场慢慢淘来的。“有些牛仔裤上有补丁、绣花，还有磨损的痕迹、残留的拉链和纽扣，我们没有丢弃这些细节，反而特意保留了下来——它们就像被时光打磨过的古城街巷，每一块布都藏着普通人的生活故事，拼在地图上，也让这件作品多了几分烟火气。”
在团队的巧思之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料”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牛仔裤的腰袢被剪成古桥，伫立在河道之上；圆润的纽扣和金属感的拉链头则成为建筑的屋顶，让每一幢建筑都不一样。每一处设计都恰到好处，让整幅地图的层次愈发丰富，也让冰冷的布料有了生活的温度。
作为整幅地图的精神核心，鲁迅故里自然承载了最多的目光与期许。设计师平萍告诉记者，相较于作品其他区域，这片核心区域的创作他们投入了更多心血与时间，单单打磨这一块，就足足花费了半个月。他们特意选用深蓝与黑色牛仔布，通过厚重沉稳的色调，还原鲁迅故里青砖黛瓦的古朴质感。
然而，创作中的难题也随之而来：鲁迅故里不仅有历史悠久的老建筑，还有后来新建的现代建筑，如何在布面上区分新旧建筑，突出“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独特韵味，让团队一度陷入沉思。“卫星地图上，鲁迅故里片区的建筑颜色清一色都是深灰色，如果全部用同一种颜色的牛仔布拼贴，不仅显得单调乏味，也无法体现出古城的变迁。”平萍回忆道，团队反复讨论、多次尝试，最终决定用浅色牛仔布表现现代建筑的灵动与简约，与深色老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其中，鲁迅纪念馆这一标志性现代建筑，团队特意挑选了一块米白色的浅色牛仔布，让这座标志性建筑在画面中格外突出，观众一眼便能清晰辨认。
若论创作中最令人绞尽脑汁的难题，平萍与组长刘华英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塔山。“塔山是有高度的，它需要一个尖尖的山顶。”刘华英回忆道。但如何用一块块平展的牛仔布料，堆出山峦耸峙的立体感？这个难题一度让团队陷入沉思。最终，她们决定用一种笨办法——叠。整整十几层牛仔布，从大到小，一层层地裁，一层层地拼，一层层地贴。每一层都要剪得比上一层略小一圈，这一整套剪、拼、贴的工序繁复琐碎至极，手速再快也快不起来。塔山这块区域，她们花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除了一幢幢微缩建筑，作品中还有绿植、河道、操场，甚至地铁线路和乌篷船、汽车等微小细节。“我们用扎染棉布表现河道的水波纹，将牛仔布扎染后撕拉成线团做成绿植，用红线勾勒地铁线路，用皮革和棉布制作乌篷船。为了让乌篷船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儿’，我还在乌篷船上用缝纫机缝了网格上去。”刘华英指着乌篷船上细细密密的网格告诉记者她的小巧思。
在这幅大尺幅拼布地图里，小小的乌篷船、地铁线路并不起眼，可每一个配件、每一处形态，团队都反复推敲、力求逼真。拆解布料、按颜色分类、配色……成员们往往一天从早8点忙到晚5点，只能拼出一个20厘米见方的小块。整幅作品的每一处细节，大家都认真讨论、多次调整。成员们一边拼接，一边不断头脑风暴，“这片建筑旁的绿植该用怎样的形态、颜色呈现？狭长的水巷上，每隔几厘米安放一只乌篷船更合适？船身摆成多少度，看上去才最自然……类似的问题，在创作过程中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平萍告诉记者，正是靠着这样一遍遍打磨、一次次完善，才有了这幅作品。
“我和古城，相伴十年”
为什么这幅作品的细节能如此准确？答案藏在杨铁刚的记忆里。杨铁刚是柯桥人，但上世纪90年代，因为儿子在越城求学，他们一家便搬到了鲁迅故里附近，一住就是十多年。那些年，每天晚饭后，他都会出门散步。鲁迅故里、沈园、八字桥、府山直街……古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处拐角，都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从上世纪90年代到现在，古城变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杨铁刚说，“很多商铺都改头换面了，鲁迅故里景区也修了好几幢新建筑，但建筑结构和道路肌理，基本没有大变化。”
这份跨越十年的栖居情，正是这幅拼布地图诞生的初心。“我们见过很多城市地图，铜制的、塑料的，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总觉得少了点人味儿。”杨铁刚说，他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打造一幅有温度、有烟火气的古城地图，让人们能通过这份地图，感受到绍兴古城的温情与韵味，感受到老绍兴的烟火气息。
而废旧牛仔布，就是杨铁刚找到的“有温度的方式”。在他看来，牛仔布是“离生活最近的布料”，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条穿旧的牛仔裤，每一块旧牛仔布上，都有独特的磨损纹理、洗白痕迹、自然褶皱，这些都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恰好能模拟出老城里建筑、道路、河道的深浅变化与岁月沉淀。更让他在意的是，许多旧牛仔裤被当作垃圾直接丢弃，既浪费资源，也不环保，而将这些废弃的牛仔布拼合在一起，重组成一幅有温度的城市图景，不仅让布料“重生”，更是一次对“可持续艺术”的温情实践。
这并不是杨铁刚和团队第一次用碎布表达对古城的热爱。在此之前，他们就曾用碎布创作过三味书屋、八字桥等富含绍兴古城文化的作品，用一针一线，将古城的人文底蕴融入布料之中。但杨铁刚觉得，这还不够。“绍兴古城是绍兴的文化核心，是这座城市的根与魂，也是世界了解绍兴的窗口。”他告诉记者，团队此前曾打造过《柯桥印象》牛仔拼布作品，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而鲁迅作为古城最著名的IP，鲁迅故里更是承载了无数人的记忆，以这里为核心，打造一幅古城地图，既能彰显绍兴的文化底蕴，也能让更多人通过这件作品，读懂古城的故事。
这个念头在杨铁刚的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直到去年底，在完成《柯桥印象》、处理完手头杂务后，他和团队终于腾出了大段完整的时间，于去年11月底正式开始《布绘古城，旧韵新生》的创作。“拼布需要心静，不能浮躁，既然要做绍兴古城这样有分量的作品，我们就必须一门心思扑在上面。”杨铁刚说，有了《柯桥印象》的经验，团队创作更有底气与信心。
十年的栖居经历，让杨铁刚成了一部“活地图”。创作过程中，团队成员需要对照卫星图与实地照片，反复校准位置时，总会遇到一些模糊不清的道路与建筑细节。这时，一通电话打给杨铁刚，难题往往便能迎刃而解。对他而言，创作中最难的部分并非塔山如何堆叠，也非鲁迅故里如何表现，而是整个古城空间布局的精准把控——那条小巷究竟在什么方位？这段河道是笔直延伸还是带有弧度？这些都需要他和平萍反复讨论、一点一滴地校准。
“这座老城，一直都在我的脑海里。”杨铁刚望着那幅靛蓝色的拼布地图，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层层布片，看见20多年前那个在暮色中漫步街巷的自己。而团队的其他成员，也都是土生土长的绍兴人，他们凭着对家乡的熟悉与热爱，一点点填充着城市的血肉，将自己对古城的眷恋，一针一线缝进了每一块布料里。
地图上水域和道路清晰可见。
主创人员正在粘贴牛仔布。
牛仔裤上的纽扣变成了建筑的屋顶。
成员正在用剪碎的牛仔布拼接建筑。 受访者供图
团队很小，志向很大
很难想象，这样一幅占据整面墙、耗时百余天、细节拉满的拼布巨作，其核心创作团队仅有五六人。就是这支人数稀少的团队，凭着对拼布艺术的热爱、对家乡的眷恋，用双手将废弃牛仔布，变成了一幅惊艳众人的绍兴古城地图，玩出了绍兴古城的另类表达。
“拼布这门技艺，在绍兴其实并不出名，即便在全国范围内，除了个别民族地区，它的关注度也远不如其他传统手工艺，和国外相比，更是有不小的差距。”杨铁刚感慨道。十年前，他偶然发现，拼布这种非遗技艺鲜为人知。杨铁刚开始在拼布艺术的道路上摸索前进，他四处奔走、调研学习，弘扬拼布手工艺，于2019年成立了国内首个以展示拼布手工艺术品为主的民办专业拼布博物馆。与此同时，一个特殊的团队也在慢慢聚拢——成员大多是农村村民。她们原本大多辗转于服装厂车间、田间地头，却在拼布的世界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沉静与热爱。这一坚持，便是十年。团队里的任峰，甚至从一名普通拼布爱好者成长为工艺美术大师。
4年前，团队迎来了第一位大学生——平萍，她的出现，让团队的作品更具设计感。平萍擅长电脑操作，下载卫星地图、放大地图细节、精准校准建筑比例等工作，都由她一手承担，也正是因为有她，团队才能更精准地还原古城的风貌。即便有了平萍的加入，团队的核心成员也依旧只有五六人，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既要拆解、裁剪布料，也要拼接、装饰细节，还要负责作品的整体设计与校准。
团队的办公地点是一家废弃的颜料厂，房屋有些破旧，环境也并不优越，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创作热情。每天，成员们早早来到工作室，从拆解牛仔裤开始，一点点忙碌，“拼到一半的时候，真的很累，觉得进度太慢，每天重复着剪布、拼布的工作，枯燥又烦琐，看着还有那么多内容没完成，有时候也会想过放弃。”团队成员任峰坦言，但每当看到地图上的建筑一点点成形，看到鲁迅故里、沈园这些熟悉的地标在布面上“复活”，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多年来，杨铁刚和团队一直默默坚守，努力推广拼布艺术。他们每年都会举办拼布大赛，积极参加文旅部门组织的文创比赛，希望能通过这些方式，让更多人了解拼布、喜欢拼布。但遗憾的是，这些努力大多只能引起业内人士的关注，对于普通大众来说，拼布艺术依旧是小众的、陌生的。为了扩大影响力，团队还在抖音上开设了“拼布中国”账号，想要通过短视频的方式，展示拼布作品的创作过程，传播拼布文化，但由于人手不足、经费有限，账号一直没能好好运营，关注度也不尽如人意。
即便面临诸多困境，杨铁刚和团队也从未放弃心中的梦想。目前，杨铁刚正在积极申请国家艺术基金，“我想把这幅拼布作品带到全国各地去巡展，让更多人看到绍兴古城这种充满温度与巧思的另类表达。也希望能通过巡展，找到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共同把拼布做强做大融入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