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杨
在绍兴柯桥的山水之间,缭绕的不仅是江南的烟雨,更有千岩万壑间不绝的茶香。这里的茶叶史,不仅是一部农业经济史,更是一部流淌在杯盏中的文化发展史。
山林草木与士人清供
柯桥种茶始于汉,兴于唐。至唐代,越茶已从山野之物,步入文人雅士的生活,成为陶冶心灵的饮品。茶圣陆羽的到访,是一次关键的文化赋能。他在《茶经》中写道“茶,越州上”“碗,越州上”。茶圣点评:茶是绍兴产的品质最好,茶碗也是绍兴产的品质最好!这不仅是品质的论断,更是文化的定调。越瓷的青釉衬托茶汤之绿,构建了“青瓷绿叶”的视觉美学,使得饮茶从解渴提神升华为一种色彩清雅、意境幽远的审美活动。
两浙名品与市井繁华
宋代是柯桥茶文化的鼎盛期。宋嘉泰《会稽志》卷十七有“日铸茶”条目,载曰:“日铸岭在会稽县东南五十五里,岭下有僧寺名资寿,其阳坡名油车,朝暮常有日,产茶绝奇,故谓之日铸……范文正公汲清白堂西山泉,以建溪日铸卧龙云门之品试之,云,甘液华滋,悦人襟灵……日铸芽纤白而长,其绝品长至三二寸,不过十数株。味甘软而永,多啜宜人,无停滞酸噎之患。”范仲淹知越州时,取从早到晚享受日光浴生长的茶叶,配以卧龙山下的清白泉水,品一口就能滋养人的灵魂。日铸岭所产的“日铸雪芽”,开创了炒青绿茶之先河,其“芽纤白而长”的形态和“甘软而永”的滋味,备受名士称赞,登入大雅之堂。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载:“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铸)第一。”
据嘉泰《会稽志》卷五记载,南宋年间,绍兴茶叶不但名品多,且产量丰,制作工艺先进。当时绍兴府茶叶交易量总计36610公斤。其中会稽县、山阴县二县交易量合计19175公斤,占整个绍兴府交易量的52.4%。
南宋茶叶商贸交易兴隆带来茶市的繁荣,除了平水在唐代已成为茶叶集散地外,兰亭也有了固定茶叶交易市场。陆游诗《湖上作》云:“兰亭之北是茶市,柯桥以西多橹声。”生动描述了当时茶市的繁荣景象。茶文化从士大夫的书斋走向市井街巷,成为连接城乡经济与社交生活的重要纽带。
从植制匠心到洋场新风
明清时期,日铸岭下的御茶园,将茶叶的栽培与制作推向极致,体现了宫廷对品质的追求,也推动了制茶技艺的精进化。同时,茶叶不再只是内销佳品,更成为对外贸易的重要商品,柯桥茶文化开始拥抱更广阔的世界。据万历《绍兴府志》卷十一记载:“北地竞市之都门牙家(行)云:越所贩茶,每岁计三万金也。”
清末,王化茶商宋周瑞将日铸茶携至上海,其以“品质上乘”获得外商青睐,从而开创珠茶出口的“洋庄”贸易。这一过程,是东方农耕文明与西方商业文明的对话,柯桥茶文化中融入了开放的基因。
从“八把锄头”到品牌复兴
新中国成立后,柯桥的茶叶生产承载了集体奋斗的时代精神。1958年,绍兴县上旺大队在王金友的带领下,“八把锄头”起家,艰苦创业,把全村的荒山丘陵开发改造成“层层梯田绕山转”的优质高产茶园。“八把锄头”开荒山的故事,不仅是艰苦创业的史诗,更将茶与土地、与人民的情感紧密联结,茶山成为了家园的一部分,茶事是生计,也是乡愁。
1976年,全国茶叶会议提出要建设100个年产5万担的茶叶生产重点县,绍兴县以总产量5.76万担的成绩入选全国首批18个茶叶生产重点县。1993年,茶叶生产基本形成基地化生产,这年6月绍兴县茶场与日本大石茶园合资成立具有自营出口权的绍兴御茶村茶业有限公司,主要生产蒸青茶,全部出口日本。1998年,绍兴县开始实施南部山区万亩名优茶基地建设和现代茶叶示范园建设。至2000年,全县茶园面积5828.87公顷,茶叶总产量7530吨,产值1.32亿元。
进入新世纪,绍兴县(柯桥区)茶文化的核心篇章是历史名茶的文化复兴。通过对地方志和历史文献的查考,2010年绍兴县恢复历史名茶“平水日铸茶”,并将之作为全县名茶的公共品牌。2019年年初,农业农村部发布2019年第一批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产品公告信息,“平水日铸茶”获评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产品。地理标志地域保护范围包括杨汛桥、夏履、漓渚、兰亭、福全、平水、稽东、王坛、湖塘9个镇街,共93个行政村。这并非简单的工艺恢复,而是一场系统的文化重建:制定标准,统一品牌,挖掘内涵。通过建设美丽生态茶园,茶文化更与乡村旅游、休闲养生相结合,古老的茶叶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2024年,柯桥区(辖区小于2000年绍兴县)茶园面积达到6.9万亩,茶叶总产量7220吨,产值5.28亿元。其中平水日铸茶及其系列名优茶产量2465吨,产值4.87亿元,占柯桥区茶叶总产值的92%以上。
从陆羽的盛赞,到陆游的诗咏,从御茶园的氤氲蒸气,到今日“平水日铸”的金字招牌,柯桥的茶文化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她始于汉,兴于魏晋南北朝,盛于唐,旺于宋元,明清行天下,融合了士人的风雅、市井的烟火、农人的坚守与时代的创新。如今,品一盏平水日铸茶,品的不仅是其“花蕾形、板栗香、鲜爽味”的品质,更是穿越千年、沉淀在柯桥山水间的文化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