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门的陶片
张秋达
“一入贵门,即为贵人”。
初春的贵门,游人如织,熙来攘往,为了奔赴这个邀约而来。
一只相机,一根登山杖,一只双肩背包,是他们的标配。他们从上海、从苏州、从杭州、从宁波等远道而来。他们逗留在象鼻水库墨绿的杉林,凝望南水湖盈盈的波光,陶醉于上坞山贡茶的甘冽滋味,吸着鹿门书院的芬芳书香。
他们乘兴而来,又行色匆匆而去,唯独忽略了被他们踩踏在脚下的黄褐色泥土,最终遗落了贵门馈赠的礼物——南宋时的陶片。这碎陶片嵌在村民的泥墙里,堆在村民门前墙坎里,也有散落在茶园地里,周边矮山丘陵的土石中。随处可见的陶片如贵门的枫叶一样随意;又如路边的狗尾草一样普通,难怪游人也只是匆匆一瞥,不愿为它停留。
前不久,我曾在贵门朋友家新居门前的路边,看到连绵十来米的陶碎片砌成的围坎。岁月停留在碎片表面的青苔上,片片碎陶间无名的杂草在自由自在生长。
我向正在旁边种菜的老农询问这些碎片的来历。他说,我们这里泥土有黏性,早在宋朝,上辈人曾经烧过碗窑,远销到东阳、金华市区,所以祖上传下一句话,“十八碗窑,三千烟灶”。现在在开垦荒地时,冷不丁能从泥土中掏出完整的碗、罐。他指着身后的小路说,往这里上,有个南宋碗窑遗址公园。
我在残存的碗窑边俯身,从地上的泥土中抠出一小块碎片端详,黄褐色,嵌着几粒细小的砂石,毫无规整的裂纹,朴素得粗陋。然而,正是贵门这黄褐色土烧制成的粗陶,走进了寻常百姓的灶间。掘泥、制坯、点火、冷却、出陶,我想象着村民制陶的火热场景。松柴旺旺地燃起来,映照着他们的脸庞、他们的臂膀,将全身染成了黄褐色。汗水滴落,“嗤嗤”作响,与窑火交融,瞬间化作一缕青烟。然后,出走贵门,走到千家万户。如今,不知经历了多少火与热的烤炙,石块垒成的窑穹顶,黝黑漆亮。
我曾经读过本地一位作家的一篇散文《贵门的颜色》,说贵门的“底色就是那宜深宜浅的梅子青,不事繁复,却以简驭繁,华之灼灼”。我很钦佩这位作家的洞察力,给贵门添上一件诗意的外衣,而我在反复摩挲这陶片中,读出贵门真正的底色始终是黄褐色。
梅子青,是外在的诗篇,而黄褐色是贵门土地上长出的。上天没有赐予它膏腴,却给予它山岭蜿蜒,土地黏结贫瘠。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这块黄褐色土地上繁衍生息。粗糙而硬结,又充满黏性,是泥土的性格,也是贵门人的气质。如今的贵门人,踏着脚下黄褐色的土地,冒着霜痕,走出贵门,与外面的世界连接。
当我们端详这些碎片,我们的思绪飞到鹿门书院建成时。南宋淳熙初,吕规叔在此地归隐,创办鹿门书院,弘扬吕家理学文化。因经费紧张,就在当地兴建碗窑,解决了书院经费的问题,也为当地村民谋得生计。为天下苍生稻粱谋,成了宋朝理学家吕规叔的实践。
“一入贵门,即为贵人”。来到贵门的游人,请不要匆匆赶路,不妨停步,从黄褐色的泥土中,去捡拾几块碎陶片,藏进你的行囊中,将有不一样的分量。因为在它身上,有当年的烟火气、远去的岁月、贵人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