箍桶匠爷爷
鲁兰荪
清同治年间,我的太爷爷从皋埠腰鼓山来到城里一家箍桶店当学徒,自此这门手艺传给爷爷,又传给爹爹。爷爷承上启下,手艺精湛闻名城内,一辈子箍的桶比九斤姑娘唱的多得多。我从小就在店堂间陪着爷爷,常常用篮子装满刨花、劈柴送到邻居家。
爷爷有一把自制的竹尺,尺子一端有一枚铁钉,尺杆上有一块木条可以滑动,木条下面也有一个钉子,固定一枚钉子为圆心,转动另一枚钉子画出一个圈,这样所有圆件的底和盖都能生产了。
箍桶用的都是杉木,爷爷采购来的有原木、也有板材。爷爷把我看成是潜在的接班人,抓住机会就讲给我听,“看一根木头一定要放在地上,如果倚在墙边就会觉得很长。”爷爷双手握着滚刨(一字刨),一边快速推着一边教我“两只手要有前后”,就是斜着刨过去。我也观察到爷爷无论用斧头劈还是刨子刨,刀口都是斜的。削毛坯时一把斜凿更是使得呼呼带风。这般操作不用费大力气,又快又好。爷爷虽然说不出这是“斜面原理”,但是实践出真知,劳动者早就掌握利用了。
箍桶匠是蹲坐在作凳上干活的。一块长木板,一端两只脚朝下,另一端两只脚朝上,人就坐在高端用一只或两只脚将木料抵在凳脚上进行操作。比如做一只脚盆,用尺一量,用脚将原木抵在凳脚上固定,用锯一段段锯下来,然后用弯刀抵住段木用斧头背一敲,劈成弧形的毛坯,再用斧头斩削。这是做盆的墙身,遇到节疤、裂纹都要规避选择。爷爷把这些半成品叠成二排,用尺一量,估计材料够了。接着在作凳上放置长推刨(刨身直角形的刨),放着不动,用手握住木头推送,把每块木料的两侧刨平。因为拼接后要成上大下小的圆形,所以要有一定的角度,爷爷用一根直木斜着搭一下就能测定了。接着在侧面用牵钻打个洞,削好竹钉、插入,依次拼接成一个圆桶,外面套上铁箍,放在作凳上抵住,使一把圆凿铲里身,再用细刨加工。木盆的外墙身也是先粗后细刨光滑,当然刨里身用的是凸刨,刨外身用的是凹刨。底板用竹钉拼起来,竹尺按住一端画一个圆,用绕锯(锯身很窄,便于绕弯)锯下后刨光,在直板底口附近开一道槽,刚好把底板嵌进去。最后取一根5号铅丝钳成两个圆箍,一个按在盆的腰间,一个放底部,就大功告成。
看爷爷做活好比欣赏一场表演。他下手很准,取好料不多不少,一斧一凿都见效果,动作流畅勿走弯路。做出来的桶样式好、轻巧、实用,顾客口口相传,生意不断。爷爷矮小的个子、弯曲的背,凭两只手托举起一个家庭。
我是家里的长孙,深受爷爷宠爱,也受其影响最深。多年后,我下乡回城,落实在家具厂成了一名油漆工。民间有句俗语“漆糊涂”,我不苟同。油漆是一项美丽的事业,漆工就是美容师。油漆的每道工序都要做到有板有眼,今天做的活留下纰漏,明天用加倍的时间都不能弥补。手工靠的是双手出力,这个力不是蛮力,要使巧劲,像指挥家的棒绘出带着灵魂的音符,把活儿干成一门艺术。
爷爷的言传身教一直影响着我。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他当初箍桶时的身影,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