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母亲的手工茶

日期:04-11
字号:
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应红

  老家灶台上,有一口熏了几十年的大铁锅,锅底结满了厚厚的黑垢,怎么刷也刷不干净。可每年春天,只有这口大铁锅,才能炒出母亲那道谁也不会的手工茶。

  那时,我家种着几亩茶园。天还没亮透,母亲就起了床,背着背篓出门采茶。她说,早晨带露水的茶叶最妙,炒出来香气轻灵,喝起来才爽口。母亲是采茶能手,双手左右开弓,伸向茶树上的嫩叶,轻轻一提,茶叶顺势落入掌心。不过半日,她就采了满满一背篓。

  采茶归来,已是暮色四合。母亲匆匆吃完饭,吩咐我:“去,把灶膛的柴火烧起来。”我赶忙蹲到柴火灶前,往灶膛里塞松针,火苗一舔,噼啪作响,蹿得老高。不一会儿,铁锅烧到微微泛红,母亲伸手试了试锅温,这才把茶叶倒进去,开始杀青。“刺啦”一声,水汽蒸腾,满厨房都是茶叶被灼烫的气息,有些呛,却莫名好闻。她持筷伸进锅里,开始翻炒——双手在滚烫的铁锅与茶叶间翻飞,动作极快:抓一把,抖散在簸箕里,使劲揉搓,再抖散,放回锅里。茶叶在锅里跳跃、翻转,渐渐萎软下去,颜色从碧绿转为暗绿,边缘开始卷曲。母亲说,炒茶的火候很重要,刚开始要用猛火,炒过一阵后,便改文火慢慢焙。手必须耐得住烫,慢了,茶叶就焦了;快了,受热不匀。母亲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如此反复,茶叶在锅里一点点变化。起初是青草气,渐渐地,青气褪去,一股焦香浮起来,再后来,焦香里透出甜丝丝的栗香,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邻居在屋外喊:“又炒茶啦?香得人睡不着觉!”母亲不答话,只抿着嘴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炒到茶叶完全干燥,蜷曲成条,母亲才停手。她把茶叶摊在竹筛里,端到风口晾凉。我凑过去看,那些茶叶黑绿黑绿的,毫毛毕现,指尖一捏一撮,轻飘飘的,一碾就碎。

  “去,把铜壶里的水烧开,泡一杯尝尝。”母亲说。我烧起旺旺的火,不一会儿,弯嘴铜壶里的水便沸腾起来。她往搪瓷杯里放了一撮刚炒好的茶叶,滚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还原成采摘时的模样。茶汤酽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母亲吹了吹,抿一口,眯起眼睛。“怎么样?”我趴在桌边问。她不说话,又抿一口,喉结滚动一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说:“茶的味道出来了。”母亲给我倒了一小杯。那茶入口极苦,苦得我直皱眉头,舌根发紧,像含了一口黄连。可奇怪的是,苦味散得也快,过不多时,舌底竟泛出丝丝甘甜,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

  “好喝吗?”母亲问。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上来。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母亲端起杯子,走到门槛上坐下,望着院子里的泡桐树,一口一口地品。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带走了她一天的疲惫,月光从泡桐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肩上。

  多年以后,我喝过许多茶,可总觉得,它们都没有母亲做的手工茶味道好——总缺了点什么。到底缺了什么?或许是缺了母亲额上的汗珠,缺了灶膛里松针的焦香,缺了母亲坐在门槛上慢慢喝茶的那个月夜。

  原来,母亲的手工茶里,泡出来的是清晨的雾气,是铁锅的温度,是母亲手掌的粗粝,更是时光揉进茶叶里的人生所有的苦与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