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凌晨四点，无论天晴无风，还是刮风下雨，故乡小镇上总会响起“嘡啷嘡啷”的锣声。小镇第一班埠船准时出发了。锣声惊醒了父亲，我也似醒未醒。父亲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城里头船开出来哉！”这是从小镇开往绍兴城里的定期班船。
故乡小镇，地处江南水乡，水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人们出行，购物办事，走亲访友，近则迈开双腿，全凭走路，走青石板路，过石桥，甚是吃力；远则坐船，一路前行，倒很是惬意。
吾乡旧时客船，分为两种。一是小船，就是小划船，因船篷涂刷桐油黑漆，故有“乌篷船”之号。小船必是单独雇请，乡人称之为“讨小船”，船费颇贵，近似于现在城里的出租车。乡人生活节俭，除非家人生急病着急去医院求诊，否则不讨小船。有人囊中稍有几钱，很想显摆，出门动辄讨一小船，乡老必直斥为“败家子”，很是为乡里人所不齿。二是大船，乡人称之为“埠船”，属于来往于各个镇埠之间的定期班船，船大，且客货并载，船钱稍为便宜，相当于现在城里的公交车。
埠船一称，似乎是乡里人的俗称，见诸记载的多写作“航船”。若是夜间航行，则又可称为“夜航船”。夜航船的称呼起源很早，古乐府中就已经有了《夜航船》之曲。至宋代，据龚明之《中吴纪闻》一书记载，当时只有浙西才有夜航船。到了元末明初，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这本书里，更是对夜航船作了明确的定义，认为夜航船就是船家在城埠市镇人烟聚集的地方，招聚客旅，装载于船，乘着夜色行驶。到明末清初，我的同乡张宗子还专门编了一本取名《夜航船》的类书，序文中僧人与秀才的一段对话，很是有趣，凡是坐过航船的人，无不感同身受，其场面仿佛历历在目。
周家桥虽说是一小镇，户不过三百，人不到两千，却有很多班次的埠船。按照路途远近，依次有：城里头船，从镇上直达绍兴城里，路途最远；瓜沥塘头船，从镇上直达萧山的瓜沥、塘头，跨县而行，路途次远；下方桥船，从镇上直达齐贤下方桥；此外，还有直达柯桥、阳嘉龙、华舍等地的埠船。
当埠船系缆待发时，有的用响器招揽乘客，如进城的埠船敲锣，到下方桥的船吹海螺，吹时“呜呜”作响，声音传之甚远；有的船系埠头，定时出发，用不着吹敲响器，到了出发的辰光，乘客自然会纷纷落船。埠船长十余米，宽两米余，分前、中、后三舱。前舱、后舱稍小，以供载货；中舱最大，以供载客，在两个船帮下各设木隔板，乘客相对而坐。
埠船行驶时，船头设一桨，由专人划桨，船尾设四橹，由四人分头摇橹。又船尾插一旗帜形木牌，上写船行线路，以便客人辨识。通常情况下，埠船由两人在后面摇橹，以便船家替换歇息，行驶较为缓慢。若是四橹齐摇，外加船头有人划桨，则可船行如飞，煞是好看，引得岸上路人齐声喝彩。
我是其中两班埠船的常客。一班是城里头船，从镇上上船，费时三个多小时，就进了城。从小江桥下上岸，向南步行数百米，就到了胜利路上的绍兴一中。另一班是柯桥船，上大学时寒暑假回老家，下火车后，从柯桥下埠船，费时一小时，到河埠头上岸，走二十米，就进了家门。
行走于青石板的山阴道上，远处山色青黛，近处炊烟袅袅，河中船只穿行如梭，真的给人如在画中游的印象。故乡的埠船，是一种便捷的交通工具，可以方便人们出行。埠船是一个流动的公共空间，信息的集散地。人坐船中，闲寂无聊，相互攀谈，偶语纷纷，信息随之流传散布，将城与镇、镇与村联结在一起，随之城乡不再隔绝，而是有了互动。（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