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畅
作为绍兴人,对于众多消闲食品中诸如咸味鸡骨香糕、咸烧饼、椒盐月饼等咸糕点,总是记忆犹新——它们先咸后甜、咸甜交融的特别滋味令人难忘,以至于觉得我们就是吃着这些打上越地烙印的咸糕点长大的。
20世纪60年代,我寄养在浙东四明山麓小山村祖父母家。那是一个物资严重匮乏的年代,好在父母是教师,偶尔也会从城里捎带一些零食给祖父母。这些零食虽不重样,但大多是咸甜相间的咸糕点。既叫咸糕点,又何以吃出咸甜之味呢?这就是越地咸糕点的神奇之处、醇美之妙了。
咸味鸡骨香糕、咸烧饼、椒盐月饼之类的咸糕点,之所以成就越地特色而广受欢迎,恰恰就在于包括糖在内的其他混合物相交杂的基础上,放入了盐,以至成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绝味。读《燕食记》,看到庖界行尊韩世江对荣师傅成就莲蓉月饼秘诀的一段话:“盐是百味之宗,又能调百味之鲜。莲蓉是甜的,我们便总想着,要将这甜,再往高处托上几分。却时常忘了万物有序,相左者亦能相生。好比是人,再锦上添花,不算是真的好。经过了对手,将你挡一挡,斗一斗,倒斗出了意想不到的好来。盐就是这个对手,斗完了你,成全了你的好。将这好味道吊出来,它便藏了起来,隐而不见。”将这段话用来描述越地咸糕点制作的工艺精髓,最合适不过了。或许,这种咸甜之间至味的横空出世,只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就像越地创制霉干菜、咸菜、霉豆腐等霉系列食物,也是在物资短缺、储存技术缺乏的条件下,“歪打正着”的结果一样。正是因为掌握了调味品与食物之间的因果关联,并总结出其中的规律特点,才能制作出如此美味。
越地的各种咸糕点,其制作工艺虽有差异而各尽其妙,但咸甜交杂的特性却丝毫无改,毕竟这是核心技术所在。于是乎,其滋味可谓不碰则已,一尝难忘。就像吃咸味鸡骨香糕,或许是因为质地硬实而不能立马嚼碎,因而通常会含在嘴里令其慢慢融化。就这样,在又咸又甜、不咸不甜、乍咸还甜中,咸甜不仅找到了最佳的平衡点,而且还将鸡骨香糕咸甜交织、独特的谷物香气和淡淡药香(掺入丁香、砂仁等传统香料)的味道托举到了顶点。
对于咸糕点,祖父母视若珍宝而藏了又藏,对于我却是个例外。通常间隔一段时间,祖父母就会悄悄将我领到楼上,打开藏于大木柜一角的铝制罐,拿出咸糕点让我享用一二。他们还会教我一些吃的方法和技巧。比如老式酒盅口般大小的咸烧饼,因为制作采用的是烘烤工艺,外面隆起一层金黄壳面,吃起来外脆里酥。祖母告诉我:“这咸烧饼呀,一碰就碎,因此要将整个儿捏在手上,还得将另一只手的手掌作为托盘,这样碎末就不会掉落地上,而且还能一屑不漏,尽入口中。”而祖父更是一个老吃货,他给出的经验是:“吃到咸烧饼的馅子时一定要细嚼慢咽,这样才能充分感受它的味道。”而今想来,祖父当年对“细嚼慢咽”所要表达的丰富含义应该是:细细嚼动、慢慢吞咽,这样既能延展对咸甜交融滋味的品尝过程,又不至于噎着喉咙。如此这般,回甘味就会汩汩而至。
越地咸糕点,价廉物美,加之其储存时间较长、吃了耐饥,尤其到了春节,成为走亲访友的最佳礼品。想当年,因为小山村生活水平低下,各家各户购买的一些咸糕点总是游走在亲朋好友间。没想到的是,在半来个月的兜兜转转中,有的竟又回到了原点。原来,谁家也舍不得随便拆开。而咸糕点一俟完成其承载亲情、友情的使命,便迎来了被家人尽情享用的时光——齿颊间嚼出快乐的声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山村父老乡亲那真诚、善良、纯朴的秉性,随着咸糕点魅力的激发而被放大到了极致。
越地咸糕点,不是额外的咸,也不是张扬的甜,而是一种中庸的咸甜,一种藏在岁月深处的咸甜。其咸甜之间可见隐现之道,虽稍纵即逝,却如一瞥惊鸿,留给游子的终究是满满的乡愁。著名电影导演谢晋,有一年在外地拍摄影片期间给我打来电话,他告诉我,一位绍兴朋友在中秋节前夕给他送了好几盒椒盐月饼。深夜办公看着窗外的圆月,就着椒盐月饼充饥,他竟泪流满面,“这咸甜相宜的滋味,就是绍兴老家的味道,它让我的一串串眷恋与思念飞驰而降落到了家乡的脊梁上。”咸糕点的穿针引线,竟然调动了游子的味蕾,联结起谢导原乡的文化根系,这是怎样的乡愁情结呀!于是乎,我对学者张光直先生所说“到达一个文化的核心的最佳途径是通过它的胃”,有了深切而真挚的体会——原来,中国人对地缘的概念,大抵是绕不开食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