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更入味
赵卫明
那是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了。
一次公干,我在京城巧遇大作家汪曾祺老爷子携新书签售。小书店挤得快要撑破,人头攒动,热气蒸腾,竟有几分新春团拜的闹猛。
我好不容易挤到桌前,买下一本,却不甘心就此离去,胆边生出一股勇气,竟然想向老爷子讨教语言的门道。刚一张嘴,他便听出了我的南方口音,眼神里顿时漾出许多亲切来。老爷子索性搁了笔,连书也不签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就那么悠悠地、慢慢地,传道解惑。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末了,他忆起当年游历绍兴古城的青藤书屋,说起明代怪杰徐渭有联句独有见解,乍一看自嘲为“一个南腔北调人”,其实却是自许中不乏自豪。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仿佛不是在说古人,而是在说一个遥远的自己。
多年过去,我一直记着这次难得的领教,反复咀嚼,时有教益。
老爷子那番话,说白了,就是南方人搞文学创作,该向北方的语言靠拢,别怕笔下的南腔北调。这话我如获至宝,像一粒种子落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多多少少影响了我日后的语言文字。
白云苍狗,时光不驻,世事无常也一定在作家的笔下留下深深的印迹。联想中,我又翻出了贾平凹早年的一部成名作《商州初录》。在那篇广为传诵的《黑龙潭》里,他记下了改革之初开放带给山民的种种变化,纯朴的禀性之外多多少少沾染了精明的色彩,而对知识的渴求与对未来的渴望强烈且执着:
你带有书吗?他们老是这么问。一旦知道你是带了书的人,就如何缠住你,要以狐皮换书……孩子们最喜爱高考复习资料,一换到手,就拿到火坑边入迷地读了……清早起来随便往一个人家里走去,就会发现那晚辈和他们的父老不同:老一辈人爱土地,小一辈人最恋书。
代际的变迁,背后却少不了上一代人的托举。不是老一辈人不懂狐貂皮毛的金贵,而是他们的眼界已经见到了另一种价值的崛起。欣喜若狂的作家节制地用着他的惯用白描,生怕恣意的语言生出了矫情。这白描,是北方的笔法,实实在在,不尚虚华,却力透纸背。
水土养人,也养出了千奇百怪的语言。读多了南北不同地域的人和书,多少也读出了各自的差异和面貌。北方话的干脆、直接、有力,往往能直抵事物的核心;而南方话的婉转、细腻、周详,又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韵味。
汪老爷子的家乡高邮,我去过。那里虽还称江南,其实已挨着北边,水土交融,连鸭子下出的蛋都是双黄的。他生于斯,却不长于斯,少小负笈离家,行万里路,也读万卷书,最后落脚京城,应是作家中最懂南北语言差异的那一个。
有学者研究指出,汪曾祺是一个“超地域性”的作家,他辗转于高邮、昆明、上海、北京之间,笔下的方言异常繁杂,呈现出南北大跨度交融的特征。他主张作家应尽可能博采各地方言,甚至在北京定居后,散文中还频频使用沪语。这种对语言的敏感与博采,正是他独步文坛的秘诀。
必须承认,我是汪老爷子的一个拥趸。爱看他编的戏,喜读他写的书,很大原因在于语言贴着汪氏独一无二的风格标签,欣赏中如饮陈酿,回甘绵长。走南闯北,他在《沙家浜》里写的那段《智斗》,酒肆茶楼都有人传唱。沉醉其中的歌者听众,还不是因为好听的词句糅进了南腔北调?“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这词句,既有北方的铿锵,又有南方的机巧,浑然天成。再读他的小说《受戒》《大淖记事》等,无不氤氲着这种南北语言交融之后别具的魅力,百读不厌。正因如此,汪老爷子取长补短操持文章,足以称得上一代文学语言的大家。
南北语言有异,有天时,有地利,有人性,天然中导致了彼此短长。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浙江人,我捧读平凹的作品,深感汪老爷子的眼光独具,折服于他的笃志跋涉。在丙午新春,仿佛穿越时空多年,我又来到京城那个小书店的现场,一脸虔诚地向汪老讨教,暗暗发誓:面北潜心向学,也许会给自己日后的文学语言带来些许新的生气。
文字之道,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总要找到它该去的方向。而我,似乎也隐隐看见了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