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行记
戴 军
到绍兴的当晚,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的老师热情相荐,仓桥直街的青石板路,定要亲身走一走、细细看一看。
石板被千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光洁。晚霞从粉墙黛瓦的缝隙间漏下来,有的洒落在地上,有的碎落在肩头。空气里浮动着黄酒的醇香和江南特有的湿软。我刻意放缓脚步,即便身处熙攘的人流,依旧能听到鞋底与石板轻叩的声响。刹那间,一股跨越千年的呼应从时光深处传来——仿佛两千五百年前,文种大夫也曾踏着这样的石板,从江陵走向越地,带着楚人的抱负,来赴一场与越国的宿命之约。
绍兴,这座浸满了江南风骨、氤氲着文人情怀的古城,向来是我魂牵梦萦的精神原乡。乌篷船摇碎的鉴湖光影、百草园里的童真意趣、三味书屋间的墨香雅韵,一直令我心驰神往。
来绍兴,是为参加第四届文种大夫祭祀典礼暨“探寻胆剑精神之源”文化交流会。巧的是,家乡荆州的马拉松正鸣枪起跑。作为一名跑者,虽未能踏上荆马的赛道,我却在绍兴的千年街巷间,完成了一场跨越千里的“专属半马”。我以步履丈量古城底蕴,以足音触摸越州风骨。这场奔跑,让我与绍兴的相逢更添诗意,也让当日的文化交流,饱含敬意与期许。
清晨,天刚微亮,我便出了住处。慢跑过沈园的婉约凄清,穿行于府山的苍翠古意。行至鲁迅故里,百草园的矮墙依旧伫立,三味书屋的匾额高悬如初,我驻足咸亨酒店门口,凝望着孔乙己端着茴香豆的铜像,神态悠然如故。百年流转,鲁迅笔下的绍兴,依旧是那般温婉从容,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骨。这股傲骨,或许便是绍兴人所称颂的“胆剑精神”吧。
“探寻胆剑精神之源”,是此次楚越文化论坛的核心议题。我深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传奇,早已深深镌刻在绍兴的城市肌理之中。欧冶子铸剑的炉火虽已熄灭,但那“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百折不挠,却代代传承。从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担当,到秋瑾“不惜千金买宝刀”的豪情,再到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傲骨,绍兴的文脉里始终贯穿着这股无形的剑气——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锋芒暗藏。
而我的家乡呢?江陵人有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豪情,有“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两地精神,何其相似——都是蛰伏中的坚守,隐忍中的蓄力,厚积后的爆发!越地淬炼出“胆剑”,荆楚滋养出“雄风”,同一种自强不息的品格,跨越千里遥相呼应。
我想起文种大夫。他生于江陵,仕于越地,用一生践行了“楚才越用”的传奇。当年他与范蠡一起辅佐勾践,忍辱负重、励精图治,终成霸业。正是他,让江陵与绍兴早早结下了跨越时空的情谊。千百年后,我们这些江陵儿女来到绍兴,在这座江南古城里,寻觅楚越文化交融的痕迹,聆听来自故里的遥远回响。
祭祀典礼上,香烟袅袅,古乐悠扬。祭歌吟唱、焚香行礼、酌酒敬拜、恭读祭文、敬献鲜花,诸项仪式依次开展,庄重肃穆,意蕴深远。我伫立在人群之中,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资市镇青山村,有一处2500多年前的楚王行宫遗址。为让沉睡的楚文化“活在当下、走向生活”,江陵正依托遗址倾力打造“青山猎云居”。游客可身着汉服,体验楚王宫宴,在编钟雅乐中感受千年楚风。而在不远处的熊家冢,是气势磅礴的楚王车马阵。两处遗址一东一西,一为行宫、一为陵寝,共同见证着楚国鼎盛时期的辉煌。
如果说绍兴的胆剑精神是“隐忍图强”,那么江陵的楚文化就是“厚积薄发”。一柔一刚,一收一放,恰如古剑的双刃,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锋芒。
当晚,我们循着灯火前往范大夫祠。祠宇古朴静谧,似在诉说着千年往事。范蠡与文种,同是辅佐勾践成就霸业的楚才功臣,一位功成身退、淡然归隐,一位鞠躬尽瘁、以身殉越。二人殊途同归,皆为越地发展倾尽了心力,也让楚越文化的联结愈发深厚。立于祠前,感念先贤功绩,更觉楚人之魂,无论身在何处,都不改其赤诚与担当。夜色愈浓,我一个人登上府山之巅,俯瞰绍兴古城。灯火如星,河道如练,整座城市静谧而安详。我想返回江陵时,这座城市的温婉与坚韧,连同文种大夫的传奇、越王剑的寒光、鲁迅先生的风骨,都将与我脚下的足迹一同装入行囊。
当天的交流活动中,在题为“探寻胆剑精神之源 共绘楚越文旅新篇”的发言中,我引用了鲁迅先生的话语:“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今天,我们以文会友、以情连心;未来,我们以城相望、以道同行。愿胆剑精神薪火相传,楚越文脉交融共兴;愿江陵与绍兴携手并肩,在文商旅融合的征途上,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江陵与绍兴,一扼长江之险,一枕鉴湖之秀。两座古城,相隔千里,却共守一份自强不息的风骨。昨天,我从文种故里江陵来,赴一场文化之约;明日,诚迎绍兴挚友到江陵去,赏楚乐、品楚韵,感受魅力江陵的时代脉搏,见证千年楚都的蓬勃生机。
楚风浩荡,越韵流芳。这场跨越千里的相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