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埠头,始终是江南人家心中抹不去的记忆。“河埠头”一称,过去耳熟能详,天天听,天天见,天天去,不以为意。儿时最眼热独享一个河埠头的人家。房沿河而建,推开后门,即为自家的河埠头,打水、淘米、洗菜、洗衣,甚是方便。闲暇时,坐在河埠头上,看河面埠船、乌篷船、小划船、农家船穿梭,看对岸行人如织,看远山翠黛一色,更是惬意之极。每次回故乡绍兴,悠然行走于城中街巷,或去苏州旅游,漫游于平江路上,看到河埠头,总会情不自禁地驻足欣赏一番,重拾儿时的记忆。
在我的故乡,又称河埠头为“踏道头”,就其一级又一级的脚踏梯级而言,更为形象易懂。清晨一起床,母亲就喊我:“包焱,到踏道头挑担水去!”“包焱”一名,是我儿时在包公殿的寄名。快到做中饭时,母亲又会让我去踏道头刨丝瓜、葫芦;吃完夜饭,我又要去踏道头洗碗。进城读书后,每次去城里,或是从城里回家,也是从踏道头上下埠船。
上中学后,开始读鲁迅的作品。读《阿Q正传》,其中有这么一句:“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读后倍感亲切,也没有多在意。后以治史为业,读《大明律》,常常“官牙埠头”并称,方觉兹事体大,不可草草放过,也就多了一份用心。“官牙”云者,指官设牙行牙人,是客商买卖双方的经纪人,自可存而不论。至于“埠头”,其中的“埠”字,在宋代以前均写作“步”,这倒与吾乡乡人所称“踏道”的“踏”字义近。“埠”的原义是指“水濒也”,也就是水边的意思。后与“头”字相合,称“埠头”,转而指泊船的埠头,即停泊客商船只,在此买卖货物,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停船的码头。运送货物靠船,于是开设船行的人,同样可以称为“埠头”。如清代小说《儒林外史》中写道:“米店人说道:‘是做埠头的王汉家?’”这里提到的埠头,即指开船之人。
在我的故乡,河埠头有两种,即打水机船埠头与船埠头。打水机船埠头,专供停歇打水机船,是农田灌溉水渠的一部分;船埠头,是用来停船与居民洗涮的码头。吾乡地名,喜以“埠”字命名。如有“埠头”一村,在柯桥镇之南,型塘柯山岙一带。我的大姑母嫁到此村,我曾去过一趟,风景极佳。此外,以“埠”命名的村庄有李家埠、姚家埠、大林埠、团前埠等,足见绍兴水乡人家,日常生活总是难以离开河埠头。
船埠头又可分为两大类:一类属于公用埠头,另一类则属私家埠头。公用埠头多设于台门外的河沿头,以供众人共用;临河之房,打开后门,即是埠头,多为私家埠头。绍兴的埠头多由条石砌成,一级级地伸向河中,以方便人们使用。在有些埠头的两头中间,通常会凿有两个圆孔,以供船只系缆之用。
绍兴埠头的形状,大抵有以下五种:第一种是外凸八字形,通常凸出河岸之外,远观呈八字形,两边各有一个踏道,最便于大家使用,可供船只系缆停歇;第二种是内凹倒八字形,凹入河岸之内,呈倒八字形,也是两边各有一个踏道;第三种是与河岸平行的单埠头,刚好是八字形埠头的一半,只有一侧踏道;第四种是凹入形单埠头,凹入河岸之内,只有单侧踏道;第五种是直探入河形,只有单侧踏道,直入河中。
故乡绍兴是水乡,在有村落的水巷里,河埠头随处可见,形状各异,堪称一道人文风景线。台门里的人家,一天的生活就从河埠头开始。天一放亮,河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家家都去埠头担水;快到中午,人们又去埠头淘米、洗菜;到了下午,稍有闲暇,人们又去埠头洗衣;吃罢晚饭,人们搬出凳子、椅子,手捉一把芭蕉扇,在埠头纳凉。从早到晚,河埠头总是那么喧闹,不得半刻的清静。人们边洗菜、洗衣,边聊天,嗓门大的,河岸这边的人,可以与对岸埠头的人交谈。人在河埠相聚,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成为台门里的公共空间。对小官人来说,河埠头也是一处快乐的地方。在伸入河中的踏道梯级上,有小鱼、小虾,摸鱼摸虾,很是有趣;小孩初学游泳,也是从河埠头开始,扒着踏道扑腾,边玩边学;在埠头淘米时,引得鸭子过来,想从淘箩里偷吃米,逗鸭玩耍,令人开心。
河埠头是台门里的人生活习俗的记忆,记录了生活的酸甜苦辣。随着城乡一体化的推进,村庄、台门在一个个消失,河道被一条条填平。人上了楼,用上了自来水,生活习俗开始改变,河埠头慢慢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终究会成为存于乡人心中的一份记忆,一份念想,有时回想起来还会有丝丝的甜蜜。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