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清明节的雨不一定从天上落下来。有时候天是晴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走在路上,总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凉凉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地落下。那不是雨,是风里的水汽,是地气升上来的潮,是春天到了这个时候,自然而然就有的一种湿润。它不声不响地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衣襟上,落在那些去上坟的人的心上。你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
杜牧写的那场雨,已经下了千年。“清明时节雨纷纷”,那雨不是暴雨,不是阵雨,是纷纷的、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看不见的网,把天地都罩住了。路上的人,心里有事,走得慢,那雨就落在他们身上,不躲,也不急。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心里,在路上,在雨的那一头。
有时,清明节真的下雨了。雨不大,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说话。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打在屋顶上,沙沙沙,打在树叶上,滴滴答,打在雨伞上,噗噗噗。走在雨里的人,不觉得烦,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好像这雨一下,心里的那些话,就有人听到了,心里的那些念想,就有人知道了。
那一年的清明节,天晴得特别好。可走在路上,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点湿,那点凉,那点沙沙的声音。母亲说,没雨也好,路好走。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是盼着那场雨的。到了坟前,我摆好祭品,点上香烛,纸钱烧起来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细细的,凉凉的,吹在脸上,像是雨,又不是雨。母亲说,来了。
那雨,终究还是来了。
清明节的雨,是人心里的雨,不管天晴天阴,它都在那里。它落在那些记得去世亲人的人的心里,落在那些被记得的去世亲人的坟前,落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它不声不响,可它一直在下着。
清明节,还有花。
这时候的花,开得正好。桃花是粉的,杏花是白的,梨花是素的,油菜花是金的,满山遍野,热热闹闹。可是,清明看花,不是看热闹,是看那花里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是去年的花谢了,今年的花又开了,是去年的那个人还在,今年不在了,是花还在开,可看花的人,少了一个。
我小的时候,爷爷每年清明节都带我去上坟。回来的路上,他总是要在路边摘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都有,扎成一束,带回去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他说,这是给先人的。后来爷爷走了,清明节的时候,我也在路边摘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放在他的坟前。那些花,和他当年摘的,是一样的。
《论语》里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慎终,是谨慎地对待丧事;追远,是追念远祖。清明就是这样的日子,它让我们记得,那些走远的人,其实一直都在;那些过去的事,还在。那些花,就是为他们开的。
梨花最素,也最像清明,白白的,薄薄的,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落在坟头,落在碑前,落在那些摆着祭品的石板上。它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像那些走了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桃花最艳,清明也有桃花,那粉粉的,红红的,开在田边,开在路旁,开在那些老坟的边上。它告诉活着的人,春天还在,日子还在,该开的花还是要开。
油菜花最热闹,金灿灿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照亮。可是,清明节看油菜花,心里还是静的。热闹是花的,不是人的。人站在花地里,还是想自己的事,念自己的亲人。
不管天冷天暖,清明总是有花,冷的时候,花晚开几天,可它还是要开。暖的时候,花开得早,开得盛,可它还是要落。花开花落,和人世间的来去,是一样的。
清明节的雨,是心里的雨,清明节的花,是心里的花。它们落着,开着,年复一年,从不缺席。那些走了的人,在雨里,在花香里,在那些记得他们的人的心里,年年清明,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