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鲁豫
我初读《我们仨》,是在2016年夏天,杨绛女士的离世在社会掀起了追念风潮,也让我第一次知道了这位传奇女性的姓名。在一个天气沉闷、空气黏热的下午,回家路上的那家书店前排摆满了三联书店经典的棕褐色《我们仨》。牛皮纸色泽的封面好似尘封多年的档案袋,承载着一人一生的起伏悲欢;柔软褶皱的触感有如老人温热的双手,似乎是那位老妇人用那双饱经风霜的双手拉着你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向往,我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彼时十二岁的我对杨绛女士并不熟悉,只知道她似乎是一位很长寿的著名学者。照片里,一百零五岁高龄的她苍老而平静的面庞总是带着柔和的微笑。我对这本书的内容更是不甚了解,只觉得它好像一场昏黄、伤感而又迷蒙的梦境。
这是一本讲述家庭小故事的回忆录。严肃而不失温情幽默的爸爸、温柔细腻的妈妈、聪慧可爱的圆圆,似乎课本里、神坛上的著名学者的距离感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20世纪30年代至90年代一个温馨、平淡的家庭的默片影集。
虽是在一个令人煎熬难耐的夏天读此书,但书页的一次次翻动,却好像在天高云淡的秋天里簌簌摇落的木叶飞舞盘旋,带着令人不可名状的感伤,抚平了我燥热的心。
时过境迁,当我经历了几次亲人的不辞而别、痛彻心扉后,一个同样云淡天高的日子里,独身一人远在他乡读书的我在异乡的书店再次看见了《我们仨》。打开扉页,我鬼使神差地翻看出版日期:2023年6月。距离杨绛女士的过世也悄然过去了近十年,几经修编的《我们仨》还在这里,以二十周年纪念本的形式,记载着一个家庭的一生。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从一个人、一双人、一家人,再回到一个人。长命百岁的祝福虽在自己身上应验了,于她而言却像一场不知尽头的迷梦。血浓于水的家人一个个走,杨绛一次次送,最终将自己的一生一梦托付给如今我手中的这份书简。
在三联书店出版的《我们仨》中,内页插图、书后附录,随处可见这令人生羡的一家三口的生活点滴。热恋时期的钱锺书杨绛夫妇,圆圆童年的画,青年的信,圆圆和爸爸妈妈一张又一张的合照,钱瑗病故后两位老人依旧坚强的笑颜……
思绪纷飞,突然仿佛听见了数百年前深庭小院里隔着门板的那声“儿寒乎?欲食乎?”看到归有光庭中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灵魂又忽而飘到了史铁生的文字里的那位母亲,那位同样饱经磨难、眷念家人的母亲:“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文字是承载灵魂的不二载体,生与死,人与家,有关体味生命、看待死亡的哲学倾注于笔端,被千百年来灵魂细腻清澈的作家们编辑成书,等待着我们用一生去解读。
宏大的世界里,纷杂的人世间,我们组成了被一种不可名状却有无边奇力的羁绊所紧紧相连的最小的部落——家。在这个部落里,有久别重逢,也有长亭相送。但是,有人才有家,失去了那些温热的体温,那些熟悉的气味,那些昔日的笑语,那些经年相伴的生命,家,不过就沦为了毫无生气的混凝土建筑物。
杨绛在《我们仨》书里写道:“我们仨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杨绛的文字是这样的平实、淡定、从容,似乎足以将一生的坎坷流离、辛酸苦痛轻轻地放在纸上。再次翻开那章《万里长梦》:“他现在故意慢慢儿走,让我一程一程送,尽量多聚聚,把一个小梦拉成一个万里长梦。”
杨绛一生,就做了这么一场梦,或者说,我们终其一生,也不过流连在这一场有关家的长梦里。梦里那些身影一个个来,又一个个走——
然后,“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一念,就是一生。
作者系河南大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