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茹晨鸿
作为自1998年开始深耕中东问题研究的学者，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从2010年起，几乎每年都会奔赴中东各国开展田野调查。今年1月，他再度启程，在伊朗社会动荡、地区局势高度敏感的特殊节点，完成了为期17天的实地调研，带回了关于伊朗社会现状、中伊合作机遇的第一手观察。近日，本报记者对范鸿达教授进行了独家专访。
谈调研：
亲历伊朗现场，触摸真实社会脉动
记者：此次您在局势敏感时期远赴伊朗开展田野调查，核心初衷是什么？
范鸿达：此次伊朗之行，最核心的动因，是想亲眼见证、亲身感受当地最真实的状况。美伊、以伊关系持续紧张，地区战争一触即发，外界对伊朗的局势走向充满猜测。
我上一次赴伊朗调研还是2024年年中，对于这一个我长期追踪研究的国家而言，一年半的间隔已经足够让社会局势发生深刻变化。越是敏感、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越需要研究者走进现场，而不是隔着屏幕、通过二手文献作判断。即便行程存在一定风险，我依然决定前往。
记者：在伊朗的17天里，您具体开展了哪些调研工作，有哪些关键的发现？
范鸿达：此行的核心，是与伊朗多家聚焦中国事务的智库开展了多轮深入交流。我深切感受到，当前伊朗社会各界对中国的发展经验高度关注，对深化中伊合作抱有极强的期待，希望能从中国的改革开放历程中汲取积极经验，助力国家尽快摆脱发展困境。针对中伊双边关系深化的堵点，双方也做了务实探讨，伊朗学界、官方已提出搭建中伊年度高端论坛的完善构想，推动两国政界、学界、媒体界、企业界等各领域精英开展常态化面对面交流，该方案已提交给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并得到了大使的支持。
最让我感触深刻的，是伊朗社会对华认知的根本性转变。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伊朗国内的主流声音是将改善与西方的关系作为外交重点，而如今这种认知正在发生改变。多元化外交成为伊朗社会的普遍共识，即便未来伊朗与美国关系出现缓和，中国依然会是其外交格局中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伊朗对中伊关系的重视程度较以往有了质的提升。
记者：这趟行程中，哪些亲眼所见的场景、亲身经历的细节，给您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范鸿达：此次伊朗之行，最强烈的视觉冲击，来自社会动荡留下的满目疮痍。走在德黑兰街头，被烧毁的税务局、银行、警察局等建筑随处可见，墙体上的斑驳伤痕清晰可见，这种冲击是难以言喻的。
而比建筑伤痕更触动我的，是当地社会那种奇特的割裂感：表面上，德黑兰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商户正常营业，民众的日常生活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只要和当地人深入交流，就能清晰感受到，刚刚过去的社会动荡在他们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几乎所有和我交流的伊朗人，都认定战争会到来，只是不确定爆发的时间，这种悬在头顶的危机感，对普通人而言是极大的心理消耗，整个社会也笼罩在持续的焦虑之中。
除此之外，最直观、最深刻的感受，就是伊朗人民真的太不容易了。14年间，伊朗里亚尔兑美元汇率贬值超过40倍，货币阶梯式跳水直接导致民众购买力大幅缩水，比如一份普通的比萨售价折合人民币30多元，相当于当地一个成年人一天半的薪水，很多普通家庭已经消费不起牛羊肉。这些年我每一次去伊朗，都能清晰感受到民众的生活又艰难了一层，也更能理解他们对和平与发展的深切渴求。
记者：您回国至今已一个多月，还和伊朗的学界、商界友人保持联系吗？从您掌握的最新情况来看，当下伊朗的国内局势是什么情况？
范鸿达：回国后我和伊朗的学界、商界朋友们始终保持着密切联系，也持续收到当地战事、社会状况的第一手信息。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当地学界、民众普遍认为，伊朗已经度过了战场上最困难的阶段。
最值得关注的是，本轮大规模战事并未让伊朗社会陷入混乱。一方面，过去几十年，伊朗始终处在各类制裁、动荡与突发打击之中，民众对各类风险事件已经形成了较强的心理承受力，加上战争爆发前，当地民众就普遍对军事冲突有预料，所以战事真正来临时，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恐慌与失序。另一方面，伊朗推行了20余年的“抵抗经济战略”发挥了关键作用，通过本土生产降低对进口的依赖，目前国内大部分基本生活用品都能自主生产，为社会基本运转提供了坚实的托底。当然，战事对民众生活的影响不容忽视，大量民用设施遇袭，不少民众失去家园，民生状况雪上加霜，但截至目前，当地社会运转依然保持平稳。
谈合作：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锚定绍兴出海机遇
记者：您现在扎根绍兴，和本地不少民营企业家、政府部门有深入交流，特别提出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是中伊合作更好的思路，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范鸿达：提出这个思路，核心是基于绍兴的核心优势，与中东地区的发展需求形成了高度互补与契合。
从经济层面来看，绍兴是外向型经济大市，拥有100多家上市企业，制造业门类齐全、实力雄厚，本土企业有着强烈的出海拓展、打开国际市场的需求；而中东地区，即便是工业体系相对完善的伊朗，中高端产品的本土生产能力也十分有限，大量工业产品、民用品高度依赖进口，这与绍兴的制造业优势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从文化层面来看，绍兴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中东则是波斯文明、阿拉伯文明的发源地，双方的文化对话有着天然的契合点。绍兴有传承千年的书法文化、诗词文化，中东也有享誉世界的诗歌传统与波斯文、阿拉伯文书法艺术；中华文明主张和而不同、以和为贵，中东地区的文化内核中，也有着与人为善、崇尚平和的精神底色，这些共同点让双方的交流很容易产生共鸣。很多中东人特别是伊朗人有着极强的文化自信，并不喜欢一上来就只谈生意，先从文化对话切入建立信任，再深化经贸合作，反而能实现事半功倍的效果，让合作既有经济效益，也能实现民心相通。
记者：您认为绍兴有出海意愿的民营企业，该如何找准切入点，稳妥把握中东市场的机遇？
范鸿达：结合多年对中东市场的调研与观察，我给绍兴的企业家们提四点核心建议。
第一，必须把产品质量放在首位，靠低质低价打开市场的老路已经走不通了，过硬的产品质量永远是企业立足海外市场的根本。
第二，必须深入实地调研，精准摸清当地的真实需求，不能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只有真正走进当地市场，才能找到精准的切入点，避免盲目投资。
第三，必须甄选可信赖的本地合作伙伴，这是规避合作风险、保障项目顺利推进的重中之重。
第四，要提前布局，把握战后重建的机遇窗口，伊朗战后必然会释放海量的投资与贸易需求，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在局势平稳后第一时间抓住机遇。
谈初心：
无田野不研究，让学术研究扎根现实土壤
记者：从2010年至今，您几乎每年都奔赴中东各国开展田野调查，哪怕面对局势动荡也从未停下脚步，是什么支撑着您始终坚持“走进现场”的学术初心？
范鸿达：我最初做中东研究，也曾和很多学者一样，依赖文献资料整合形成研究成果，但很快我就发现，这种研究方式有根本性的缺陷。中东问题有着极强的复杂性，不同国家、不同立场的人，对同一个事件的表述与解读截然不同，仅仅依靠二手文献，很容易被他人的观点误导，甚至形成与事实完全不符的认知。2010年，我第一次赴以色列访学一年，真切地感受到，融入当地生活获得的认知，与媒体报道、文献描述的内容有着天壤之别，那一年的经历，让我确立了“无田野，不研究”的学术信念。
在我看来，田野调查是区域国别研究的精神内核，也是这门学科的核心门槛。短期参会、走马观花的旅行，根本算不上田野调查。真正的田野调查，必须有充足的时间做保障，必须抛掉游客的身份，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工作，才能真正理解这个国家，形成贴合实际的认知。
记者：您未来有怎样的研究与发展计划？
范鸿达：我即将赴新加坡国立大学中东研究所开展为期一年的访学，以更广阔的视角观察中东局势变化。与此同时，我会持续深耕中国与中东的合作研究，全力推动绍兴与中东地区的文化交流、经贸对接，打破学术的象牙塔，让田野调查的成果真正服务于绍兴企业的出海发展，在绍兴与中东之间，架起一座双向奔赴、互利共赢的坚实桥梁。
个人名片：
范鸿达，现任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教授，主要从事中东事务和中国外交研究。出版《伊朗与美国：从朋友到仇敌》《上帝也会哭泣——行走中东的心灵激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