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傲裘家岭
刘孟达
惊蛰过后,雨便下得缠缠绵绵。择了一个放晴的日子,我决意去平水的裘家岭,寻访一位故去近百年的老人。
车到山前,路便尽了。抬眼望去,满山是新绿的竹,一竿一竿地直插着,精神抖擞。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甜丝丝的。沿着一条被荒草掩了多半的石径往上走,脚下的落叶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息。越往上,竹林越密,日光漏下来,便成了零零碎碎的金点子,洒在青苔上,洒在偶尔露出的、被风雨剥蚀得发了白的界石上。这便是裘家岭了,一座看起来寻常、却将要安放一段寻访终点的山。
终于到了半山腰。一片蓊蓊郁郁的竹丛中,静静地卧着一座墓。墓体用青石砌成,不大,却有一种端然的气象。墓前立着一方新填的土,土上散落着几块石碑,一块上隐约可辨“寿界”二字。墓侧有一棵高大的连香树,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守护着这一方安宁;墓前则是一株红枫,新叶初吐,红艳艳的,在这满山的翠色里,显得分外庄重而又热烈。我站在墓前,四周静得只剩下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就是这里了,我心里想,那位“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那位让鲁迅先生惦念了一生的恩师,便将他的傲骨,连同他一生的气节,都寄在了这座裘家岭上。
我默默地鞠了一躬,然后在墓前的一块山石上坐下。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位“高而瘦”的老人,戴着大眼镜,在三味书屋的桂花树下,微微地仰起头,拉长了声音吟哦着:“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那一份读书的陶醉,该是怎样的一种自得其乐!书屋后园的那株丹桂,该依旧花发满枝吧?还有那“自怡”亭,以及那面他亲笔题下“寄傲”二字的矮墙。他把自己的心事,寄于这两个字里,如今想来,那“傲”,不是孤高,不是狷介,而是一个读书人在乱世里,守住的那一点清白与尊严。
说起这位老先生,世人多是从鲁迅先生的文章里读到的。可那严厉书屋中的一幕幕,细想来,却满是温情。老先生有一条戒尺,却不常用;有罚跪的规则,也不常用。学生偷偷溜到后园里折蜡梅、寻蝉蜕,他也不过是瞪几眼,大声道:“读书!”那份严厉里,包裹着对孩童天性的宽厚与体谅。更令我动容的,是那一桩陈仓米的往事。那年,鲁迅的父亲病重,需用一味三年以上的陈仓米做药引,少年鲁迅寻遍了绍兴城也不可得,只是无意间对先生提起。谁想几日后,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竟亲自背着一袋陈仓米,步行至鲁迅家中。从都昌坊到东昌坊口,那是一条不短的路。我想象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背着的哪里只是一袋米,分明是一位师者对弟子无言的大爱,是人世间最质朴也最厚重的深情。
老先生的“方正”与“质朴”,还不止于此。他生于乱世,清廷腐败,列强横行,他愤而绝意仕途,以一介布衣,在三尺讲台上站了一辈子。他教学,不讲八股,不媚功名,只求学生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甚至在书屋后立了一座空坟,以示与世俗决绝的态度。晚年的他,常读报,议论时政,言及帝国主义侵略,辄扼腕大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瘦竹,宁折不弯。那“寄傲”二字,便是他为自己立下的人生注脚。不逐名利,不随流俗,将一颗孤傲而赤诚的心,寄于书卷,寄于弟子,寄于这方寸天地之间。如今,他又将这份“傲”,连同他自己,一并寄于这裘家岭的青山之中了。
听友人说,前些时候,通过DNA技术,才最终确认了这里便是先生的归葬之所。这消息,听来有些新奇,也有些怅然。先生一生清贫自守,或许本不介意身后之名。但他毕竟影响过鲁迅,影响过一个时代的文脉。如今,青山有幸,容他寄此傲骨;那株红枫,那棵连香,还有这满山的翠竹,便是最好的陪伴。而那面墙上的“寄傲”二字,虽远在三味书屋,其精神却仿佛随着先生,一同迁居到了这山野之间。
风又起了,竹梢摇曳,飒飒作响。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那遥远的吟哦声,那声音穿过近百年的时光,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愈发清晰。我站起身,再一次深深鞠躬。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回望那半山的竹林,初春的日光正暖,照着这一片静谧而深厚的土地。我知道,那位将“傲”寄于此山的老人,会一直在这里,静静地,守望着他深爱着的这片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