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归,阳气上升,草长莺飞。太阳照在身上,有了暖洋洋的感觉。春水变暖,鸭儿在河中嬉戏欢叫;春花绽放,蝴蝶在丛中翻飞欢笑;春树抽绿,鸟儿在枝头放声歌唱。极目望处,远山不再只是一片翠黛,而是绿中夹杂着红、黄、紫,色调变幻,丰富多彩。江南的田畴山野,一派生机盎然。
春日晴好,台门里的小官人、大姑娘再也坐不住了,三五成群,撒着欢地跑向台门外,在田间,在地头,玩着“躲偷伴”的游戏。有的躲在罗汉豆地里,有的藏入油菜田中,有的匿于麦田内,要想将躲藏在里面的小伙伴找出来,还真得费一番工夫。
东躲西藏,东跑西颠。跑累了,兴尽了,就一个个倒卧在草籽田里。青草如茵,开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惹人喜爱。湿润的草籽田,经太阳一晒,人躺其上,软软的,有一点点温热。仰望晴空,万里无云,时有大雁,排行而飞。人躺草上,心有遐想,随大雁而飞扬。以云天为被,以大地为床,人与自然的和谐合一,唯乡野童子最得其真。
太阳晒够了,人也慢慢慵懒了。寂静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去斗草吧。”一听此言,大家一跃而起,兴致勃勃,瞪大眼睛,各自去找寻适合相斗的野草。
时当春日,新草萌生,新嫩翠绿;旧草犹在,枯萎发黄。童子斗草之戏,自古已然,由角力转而变为斗巧,最是好玩。斗草之法,两两相斗,拿起一根草,捏住草的两头,与对手的草交叉,各自发力拉扯。“啪”的一声,有草应声而断,草未断者为胜,草断者为败。新草最不经扯,若想获胜,最大的诀窍就是能找到一根老的草,草茎最好粗一些,才经得起拉扯。我的同乡诗人陆游《老甚自咏》诗,有句云:“身入儿童斗草社,心如太古结绳时。”儿童斗草,虽有一些争竞,内心却最是纯真,一无技巧,难怪引得放翁老人歆羡。
斗草玩腻了,童子们就趴在地上,想方设法去钓“田狗”。田狗是江浙一带的叫法,又叫“田小狗”,学名“蝼蛄”,各地俗名不一,分别有“耕狗”“拉拉蛄”“扒扒狗”“土狗崽”“蠹蚍”“地拉蛄”“剪绺仔”“土狗子”诸称。它原是一种地下昆虫而已,因头形似狗,故名。不过,我儿时所见田狗,与蝼蛄相似,但更细小,且颜色更为油亮,终究应属哪一种昆虫,还真的一时说不准,有待他日再考。钓田狗之法,先得在地上找洞。一旦发现一个很小的土洞,且洞旁有松土,就去摘一根似韭菜的野草,草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将草插入洞中。不一会儿,草尖开始轻微摇摆,田狗已经咬钩,将草往上一提,还一直咬着草不松嘴。
童子春日野趣,以玩为乐,有时玩中还带有一点实用。春雷一声震天响。那时的儿童在课本上学会了这一句,且最是熟谙,常将它用作作文时的开篇套语。童子对下一句并无多大兴趣,最感兴趣的还是春雷一响,田间地头一种叫“马兰头”的野菜可以采食了。雷声过后,雨过天晴。台门里的小官人、大姑娘,各自手提一只篮子,去田间地头采马兰头。过不了多久,就是满满一篮子。回家洗净,开水煮后,马上到河水中揉洗,将白色泡沫揉搓干净。洗尽后,将马兰头切成末,撒点盐,浇上麻油一拌,吃起来清香可口。
在故乡童子间,流传着一首童谣:“荠菜马兰头,妹妹嫁到后门头。”荠菜也是春间野菜,包馄饨最佳,儿时很少采食,采得最多的还是马兰头。旧日江南童子,春日野趣,数不胜数,无不是为了玩乐。唯有采马兰头,玩中有乐,乐中有用,迄今记忆犹新。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